越往上行，视野慢慢铺开。入目是整齐依山而建的屋舍，田垄顺着山势一块连着一块，层层铺开，格局和山下寻常农舍别无二致。

溪边几位老妇正弓着腰捶衣，竹槌起落间，清脆的捶打声伴着不成曲调的山歌及水声叮咚，格外入耳。她们手里的衣裳浆洗了又洗，已经发白，补丁层层叠叠，却依旧被她们一件件仔细收叠，仿佛是什么嵌了珍珠的宝衣。

不远处的坡田上，几个汉子打着赤膊卖力耕作，挥汗如雨。路过的寨民笑着塞来些晒干的野果、山莓，二人推拒不过，只得道谢收下。田埂间跑来几个赤着脚的孩童，嬉戏打闹，笑声响彻田野。

忽然，一个跑得急的小娃收不住脚步，直直冲过来，一头埋进温书猗怀里。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身躯和身上披着的那层粗布衣衫，心头猛地一沉：这般丁点大的孩子，在什么都未知晓的情况下，就要和这群山匪一样落草在此，往后一辈子过这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吗？

“去玩吧，下次可看着点路！”白蹊轻轻抚孩子的头，目送他离去，“这里，一开始并不是这样。”

一路缓步上行，他慢慢道出前因。

早年一场大旱，颗粒无收，贪官催税，劣绅夺地，许多乡民的日子苦不堪言。白溪原本只是山间一介寻常少年，父母相继离世，孤身漂泊。他不忍看着一众乡亲流离失所，才索性带头落草，先是收拢了三五个走投无路的乡民。

他们起初不过寥寥数人，只劫为富不仁的商贾乡绅，银两尽数分予受难的穷苦百姓，而遇上贫苦赶路的，他们非但不劫，反倒分出粮食碎银接济，在这一带逐渐有了些名气。

后来，灾情绵延不止，官府盘剥日甚。乡民们听了白家寨的名头后陆续投奔此处，人越聚越多，慢慢成了如今的规模。

说到此处，白溪轻叹一口气：“去年山地收成也变差了，寨中存粮日渐拮据，不得已，近来这才频频下山拦路。也是实在对不住了。”

“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原来许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温书猗心口发闷，侧头悄悄看向身侧许久未曾出声的楚知珩。只见他面色沉郁，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是当朝七王爷，长于深宫王府，素来锦衣玉食，高居庙堂。可这一路同行，庙堂失察，官吏苛酷，官官相护，百姓流离失所，一桩桩一件件，都尽数撞在他心底。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的兄长，是他祖辈传承的基业，是天下百姓万千生灵敬仰的王朝统治。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她默然敛了目光。

山风卷着田埂上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苦涩而倔强的气味，沉甸甸直坠入心底。

二人简单用了些晚膳，住处草草安顿妥当，暮色已然漫上山头。白溪盛情邀请二人参加晚间的篝火聚，二人实在推拒不过，便应了下来。

木柴在空地中央烧得劈啪作响，不时迸出一些细碎火星。寨民们身着家中能拿出的最华丽的衣裳，围着火堆踏歌起舞，由不固定的人领唱，歌声时而热情洋溢，时而悠扬婉转。

今日和他们颇为不对付的络腮胡老周，竟然就这样伴着歌声，扭着夸张的舞姿，由远及近旋转而来，那滑稽的模样与白日里锐气凌人的样子反差甚大，惹得温书猗低低笑出声。篝火暖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脸颊微微发红，仿若暂褪去了冰冷，露出那通红火热的心。

楚知珩看得失神，一时忘了周遭喧嚣，未留意一旁少年舞蹈动作幅度太大，收不住势，猛地将温书猗撞进他怀里。

尘世喧嚣，佳人在怀，世间极乐莫过于此。

温书猗一怔，旋即慌忙错开身子：“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楚知珩轻轻摩挲指尖，笑意浅浅：“故意的也没事。”

温书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的……惯会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

白蹊侧坐一旁，拎着粗陶酒碗，缓缓咽下一口浊酒，时光将这个少年的轮廓打磨的愈发锋利，性格却愈发沉稳。难得有这样好的时光，他也微微弯了眼角。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一夜喧嚣散去，次日天光微亮，二人准备辞行。温书猗取出早已备好的三千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尽数塞到白蹊手中：“此番出门仓促，身上银两有限。这些是我们俩凑的，先给寨中贴补。”

白溪一怔，连忙推拒：“这不能收，太过贵重。”

“拿着！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别怪我多言，长居山中终究不是办法，即便官府腐败，你们也该寻个山下安稳营生。”

“可是我们早已不知山下是否还有我们的位置……”

“你过来，我教你一招。”温书猗倾身凑近，压低声音，在他耳畔细细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