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郡万的对话似乎起了作用,罗牧谷过了三天的安详日子。这三天,他在家和研究所往返,两点一线,卡点上班,准时下班,没有人来打扰,一起工作的研究人员也没有出现什么岔子,可谓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惬意日子。
突然回到生活里的周郡万也没有消息,新闻上没看到,邮箱里也没有他发来的消息。这人的出现就像路过下过雨的树下,突然滴下来的水,有存在感,但找不到在哪里。
偶尔做实验时,罗牧谷会分心——那两天的插曲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就和每个忏悔的夜晚,他在梦里一一归还受之有愧的幸福一样,都是假的。
话说回来,结束三天的高强度工作后,又正好是十二月初,为了庆祝新的一个月,这段安逸的日子,在一个风和日丽,微风徐徐的日子,罗牧谷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
山川湖泊,世界景色数不胜数,但是唯有树林是罗牧谷最钟意的。初来F国时,他就常来树林里面恢复能量,净化自己周遭的磁场,安抚那段迷茫,躁动,不知所措的心情。
黑色皮鞋踩在白皑皑的厚雪上,留下修长的鞋印,树上也因为震动落下几片叶子,落在罗牧谷的肩上。
寒风吹来,冻得罗牧谷缩着脖子,钻进了毛绒围巾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着的路,看着自己踩下不同的脚印。
大小如一,或深或浅。
只有心里那块模糊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在心里随着脚印的积累变得越发沉重。
“过段时间就好了,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我就能渡过这段戒断时期。”
罗牧谷喃喃自语,语气里都是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酸醋感。
“走了好,不然我还要去应付,那太麻烦了,还是走了好。”
小小的声音就在围巾里徘徊,除了罗牧谷,谁也没有听见,肩上地落雪和落叶也不能听见。
他低头走出了五十米远的距离,手机收到了邮件接受的提示声。
“我分明强调过不要在我休假的时候发工作消息。”
虽然抱怨着,罗牧谷还是拿起了手机查看消息,万一是啥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呢?
打开邮箱一看——是一条用H国语发的消息。
“我发现了一个天竺葵。”
罗牧谷先是一愣,随后装出疑惑,看不懂的样子,边走边打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把这段H国话,翻译成F语。树林里信号不好,罗牧谷也没有下载语言安装包,软件界面的圈圈转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罗牧谷有些不耐烦了,“网络怎么这么卡?!”
“哎呀!”
他撞到了一个人,被他撞到的人小声地叫道。
此刻阳光明媚,冷空气的势力弱了些,夏天鸣叫的蝉早已陷入冬眠,天竺葵的气息混杂着桃花的味道,充斥着两个人狭小的空间。分开时是冬天,重逢时也是冬天,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就好像周郡万在发生火灾之前赶到了一样,原来已经七年了。
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变了,回不到从前。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罗牧谷的胸腔发出一阵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的轰鸣,在这轰鸣中,在天空传来的一阵鸟叫声中,他毫不费力的听见对面的人说:“好久不见。”
或许这个好久是七年,或许这个好久是三天。
但是都一样。
他们终于能够见面了。
周郡万率先发出邀请,“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要不要一起逛一逛?我是一个人,你呢?”
罗牧谷越过他,冷酷地丢下一句话,“不用了,我社恐,喜欢一个人。”
周郡万不依不饶的跟着他,满口胡言,“好巧,我也社恐。”
罗牧谷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头大步向前走,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周郡万就跟在罗牧谷的身后,像影子一样,这个距离刚刚好,还能闻见后者身上若有若无的天竺葵的香味。
罗牧谷被他跟着有点烦,想摔掉他,故意走到了一个视觉盲区——看上去是个悬崖,实则下面还有一个距离很近的平台,跳下去也有路走出这片森林,这个高度跳下去,可以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走到悬崖边,罗牧谷没有要停下去的意思,作势就要往下跳。周郡万见前方没有路,罗牧谷却还是头也不回的一直走的时候,就加快了脚步,多了些心眼,一见对方居然还有要往下跳的冲动,他甚至来不急多想,想些悲秋伤春的事情,立马伸手抓住罗牧谷,往里面拉。
结果自己没有控制好力道,反倒变成了他自己要往下跳。
罗牧谷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眼疾手快地把周郡万拉住了,然后摔到里面的雪地上。
“噗通”一声,周郡万屁股落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雪地上。
比痛觉先来的是这熟悉的大力感,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拥有超乎常人的力气。
罗牧谷严重怀疑自己刚刚摔的力道太大了,把眼前这个人的脑浆摔没了,以至于像现在这样傻傻地坐在雪地上看着自己笑。
罗牧谷双手插兜,神色严肃,语气有点凶:“你为什么要拉着我。”
周郡万仰头看着他,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神,意识到对面这人刚刚似乎是要跳崖,神色也很严肃,“因为你要跳下去了!我不想让你——”
“死”这个字是周郡万地禁忌,别人不能提,他自己更不会说,这个字就鱼梗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