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一场后，栖梧享受着无情帮她梳头挽发。
无情的动作很轻，梳齿从发根顺到发尾，一下一下。她的头发被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捧流动的火焰。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廓，指腹温温热热的，碰一下，又收回去。他的心情显然很好，喉间哼着小调。那调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可那旋律一直没断，像一只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转。
栖梧的心情也很好。
她的脚丫子晃来晃去的，脚尖点着地，脚跟抬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嘛？”
栖梧再次跟无情确定，她家大捕头明明是个醋缸子，可偏偏这次再吃醋也是坚持让她先行出马。
无情答道：“我出面会打草惊蛇。你出面更为合适。”
“好吧。”
看来吃醋也并没有影响大捕头的专业水准。
无情为栖梧挽了一个飞鸾鬓。
飞鸾鬓是唐时传下来的样式，发髻高耸，形如飞鸾展翅。他以一对孔雀展翅螺钿簪固定，又饰以几样点翠首饰。螺钿在日光下泛着贝壳内壁的虹彩，点翠是极深的绿，衬着那火红的发，像是把一片晚霞别在了她的鬓间。
“大捕头的眼光就是好！”
栖梧欣赏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直了开口赞叹。红配绿，大俗又大雅。换个人来戴这颜色的组合，怕是要被笑一句“赛狗屎”。
可戴在她头上，那火红的发压着深绿的点翠，竟有一种张扬到极处的和谐。
“没有你，我眼光再好无用。”
无情挑起栖梧的一缕红发，这样明艳的红色，簪再艳的牡丹都压不住。
他也只好取巧了。
“好了，我得走了。分开的这段时日，我会想你的。”
栖梧搂着无情的脖子亲了好几下才松开。第一下亲在唇上，第二下亲在嘴角，第三下亲在下巴，最后一下亲在他的喉结上。每一下都响，响亮得像在盖章。
“让我看一看西门吹雪在哪。”
栖梧翻着送上来的情报。
“合芳斋？我记得京城也有间合芳斋，客栈还和点心铺子同名，有点意思。”
吐槽完，栖梧便准备出门。
“我走了！”
“快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栖梧总觉得无情在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等到了合芳斋的门前，栖梧发现自己没搞错。
这真是一家点心铺子，西门吹雪真的住在这？
栖梧对阳流景那女人的情报网产生了怀疑。
店里的小二见她在门前犹豫不定，主动迎了上去。他的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又脆又亮。
“姑娘，进来瞧瞧，咱家的点心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
见对方如此热情，栖梧只好走了进去。甚至不介意栖梧还带了宠物，对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栖梧介绍店里的招牌了。什么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芝麻团，一样一样地数过去，手指在玻璃柜上点着，点得指甲咯咯响。
栖梧还是忍心打断了他。
“我找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住这吗？”
柜台后的掌柜探出了头，他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他看栖梧的眼神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脚边蹲着的银犬赛勒。
“姑娘，你找我们东家？”
“我是西门吹雪的朋友，我有事找他。”
“您请跟我来吧。”
在掌柜的带领下，栖梧进了合芳斋的后院。
可在后院，栖梧也没有看到西门吹雪，而是被招呼在了花园里。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叠点心。茶壶还冒着热气，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我们东家有要事在身，请您稍等一二。”
然后就走，真的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了。
这是在敷衍她吧。
栖梧咬了一口胡麻饼，便吐了出来。
不够甜。
她是重度甜党，致死量的那种。她吃的点心都得单独定做，吃不完也没人愿意吃——金剑尝过一次，喝了三壶水才缓过来。
手里剩下的这一块，她已经不想吃了。但又不好浪费，便喂给了塞勒。
“赛勒，还记得西门吹雪嘛？帮我闻一闻，这有没有他的味道吗？”
栖梧揉搓着赛勒的毛，一边喂食一边问道。塞勒低头嗅了嗅那块胡麻饼，又抬起头，鼻翼在空气里翕动了几下，低声呜了一声。
是有的意思。
“乖狗狗。”
栖梧用力挠着赛勒的下巴，她的手指插进银白的毛里，挠得赛勒眯起了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带我去找他。”
赛勒汪了一声，便带着栖梧行动起来。
经过九转十八弯，栖梧被带到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
赛勒坐了下来。
那就是说，西门吹雪就在这里。
栖梧正打算前去敲门，便见一位女子端着脸盆从门内走出。那女子约莫十六七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盆里盛着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又是一名女子端着一叠衣裳步入，衣裳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从里到外一整套。
栖梧眯起了眼睛。
西门吹雪在里面干什么？
弯下身拍了拍赛勒的脑袋。
“去，去跟西门吹雪打个招呼！”
赛勒摇着尾巴进了房间。
不一会，房间里传出狗子落水的声音，女子的尖叫声，西门吹雪拔剑的声音。
怎一个鸡飞狗跳。
带着一身水的赛勒冲破房门，夺门而出。水珠从银白的毛上甩出来，甩了栖梧一脸。
栖梧正面对上了在浴桶里持剑而立的西门吹雪。
栖梧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真的好白啊。
浴桶里的水还晃着，水面上的花瓣被搅得七零八落。西门吹雪站在桶里，水没过腰际，手里的剑尖还滴着水。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和颈间，水珠从发尾落下来，滚过他的胸口。腹肌有六块，线条分明，水痕顺着肌理滑下去，在肚脐处积了一小洼。
场面沉浸了。
栖梧这么想着，向他伸出手。
“嗨，西门，好久不见。”
西门吹雪见到院中的栖梧，愣住了。
谁都没有想到，两人的第二次会面会是在洗东西中渡过的。
西门吹雪在屋内洗澡，栖梧在屋外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