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沙丘一层接一层伸到天边,风卷着细沙低低掠过沙面。赵玉奴翻身上马,手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临时缠着的布条。
她顾不上重新包扎,只用低头用牙咬住布头,用力一扯,把布条系紧。马不安地踏着沙子,她拉稳缰绳,抬眼看了看前路。
卢卡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栗色的马。他看了看面前起伏的黄沙,面露迟疑。
“走北门?”他问。
“北门。”她答。
两人策马穿过内堡甬道时,守门的卫兵拦了一下。卢卡亮了亮鲍德温的手令,卫兵便放了行。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赵玉奴回头看了一眼。
耶路撒冷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大卫塔矗立在城角,塔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耶路撒冷之后第一次独自走出城门。上一次出城,还是从雅法港一路跋涉而来。那时她坐在商队的驴车上,满身尘土,王琅陪在身侧,心里存着一份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执念。而现在,她骑在马上,手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身后是二十多个中毒的士兵和一城等着看她成败的人。
“这边。”卢卡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策马转向西北,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道往下走。道路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墙后种着橄榄树子和葡萄藤,枝叶间挂着零星的果实。再往外,土地渐渐变得荒芜,植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干燥的黄土。
“那条干河床还有多远?”赵玉奴问。
“骑马的话,很快就到了。”卢卡说,“我以前常去那边打猎。那片河床旱季是干的,雨季会有水流下来,从山上一直通到平原。”
“山上?”赵玉奴抬头望了望前方。远处确实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丘,山坡上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在日光下显出灰绿色的轮廓。
“就是那座山。”卢卡指了指,“河床从山脚下绕过去,拐了个弯,那片林子就在拐弯的地方。”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赶路。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惊起草丛里的蜥蜴,嗖地窜进石缝中去。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气息。
赵玉奴一边控马,一边留意四周的地形。这条路不算隐蔽,两侧虽有矮墙和灌木,但视野开阔,如果有人跟踪,很容易被发现。她回头看了两次,万幸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随着前方的山丘越来越近,赵玉奴发现,它比远看时要陡峭一些,山坡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荆棘。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橄榄树,树干扭曲,树皮皲裂,像是在干旱中挣扎多年。
卢卡在山脚处勒住马,指着前方说:“绕过这片石头,河床就到了。”
赵玉奴举目望去,只见一条宽阔的干河床横在前方,底部铺满圆润的鹅卵石和被水冲刷过的砂砾,最宽处有五六丈。河床中间散着几丛枯草,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两岸是高低不一的土崖,崖壁上长满灌木和藤蔓,根部积着干土和落叶。
“就是那些。”卢卡指着那几棵树说。
两人翻身下马,把缰绳在大石头上绕了两圈系紧。卢卡则从马鞍旁解下一只布袋,又取出一把短柄斧,拎在手里,率先沿山坡往下走。赵玉奴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一棵树下,她先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树皮,表皮瞬间脱落,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质部。她又折了一根细枝,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白乳木。
没错,就是它!
赵玉奴心中一喜,但随即又冷静下来。白乳木的树皮确实能解矿石之毒,但不是所有部位的树皮都有效。王琅教过她,要用根部以上一尺处的树皮,而且要选向阳的一面,背阴面的树皮药性不足,用了也是白用。
她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找到向阳的那一面,用手比了比高度,然后对卢卡说:“从这里开始割,往下割一尺左右的树皮,只要向阳的这一面。”
卢卡点了点头,举起短斧,对准位置砍了下去。斧刃切入树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手腕一转,撬下一块巴掌大的树皮,递给赵玉奴。
赵玉奴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渗出更多的白色汁液。她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厚度,继续。”
卢卡又砍了几块,手法渐渐熟练,很快就剥下了四五块大小差不多的树皮,装进布袋里。
“够了吗?”他问。
赵玉奴估算了一下。二十多个病人,每人至少要服一碗药汁,树皮需要熬煮两次才能把药性完全煮出来。这些大概只够一半人的用量。
“再剥一棵树。”她说,“要同样的位置。”
卢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旁边另一棵白乳木。赵玉奴蹲在地上,把已经剥好的树皮整理好,用布包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从河床上游的方向传来。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河床拐弯处。可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在空气中飘荡。
“怎么了?”卢卡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手中的斧头。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赵玉奴没有回答,眼睛死死盯着河床拐弯处。过了片刻,一只灰色的野兔从灌木丛中跳出来,蹦蹦跳跳地穿过河床,消失在另一侧的草丛里。
她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可能是野兔。”她说,“继续吧。”
卢卡点了点头,继续挥动斧头。赵玉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走过去帮忙,余光却瞥见河床上游的某个地方有一团颜色不对的东西。
那不是岩石的颜色。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是一个人。
趴在河床中央的鹅卵石上,一动不动。
赵玉奴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可刚抬脚,却瞥见那人身下的石头上有一片暗红——是血!血迹正从他身体底下渗出来,顺着石缝流到干燥的河床上,把细沙浸成深色的一片。
“卢卡。”她压低声音。
卢卡再次停下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面地上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他顿生警觉,握紧斧柄,侧身把赵玉奴挡在身后:“别动,我先过去看看。”
他提着斧头一步步靠近。走到离那人约五步远,他停住,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没动静,才用脚碰了碰那人的靴子。
没有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力道重了些。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还活着。”卢卡回头说,“伤得不轻。”
赵玉奴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只见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间,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件深褐色外袍,上好的羊毛混纺料子,大片血污已经浸透衣料,但仍看得出裁剪考究。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磨损严重,雕工却很精细,藤蔓纹样间藏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一轮新月。他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右肩直延伸到左腰,皮肉翻开,边缘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赵玉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细弱,跳得快而断续。她又按了片刻,见他呼吸浅乱,便俯身靠近了些。
“伤多久了?”一旁的卢卡低声问。
赵玉奴翻了翻那人的眼皮:“伤口已经化脓,至少两三天了。这种天气还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她有侧头细看那道伤口。伤口很深,边缘红肿发热,脓液渗出,隐约有股闷臭。若再得不到处理,这人活不过今晚。
但她没有时间。
城里有二十多个病人等着她的解药,鲍德温给的期限又紧。她若在这里耽搁,回去晚了,那些人可能没命,她自己也活不成。
更何况,这个人是敌人。
她是宋人,不是耶路撒冷的臣民,对这场战争没有立场。但她现在寄居在耶路撒冷的城墙之内,吃的是鲍德温赐予的粮食,用的是城堡里的药材。救一个阿尤布贵族,一旦被发现,雷蒙德那张嘴能把她送上火刑柱。
她站起身。
“走吧。”她说。
卢卡应了一声,跟着起身。
两人转身往回走。
可走了三步,赵玉奴又停住。
王琅说过,战场上各为其主,你死我活;可医者见死不救,就是违背医者本分。她记得七岁那年,太医刘蕴不过没能治好太后的咳疾,就被定了“庸医误人”的罪名,全家流放岭南。那日她跪在御书房外求情,跪到双腿发麻,父皇连见都不愿见她。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汴京城里没有真正的医者——只有皇权的影子。
可如今,大宋亡了,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姬。王琅带她逃出那座城,也从来不只是为了活命。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那人身边,蹲了下去。
卢卡惊呼:“你干什么?”
“救人。”赵玉奴说着,已经把布袋放在地上,翻找里面的东西,“帮我把他翻过来,让他平躺着。”
“我们没时间……”
“我知道没时间。”赵玉奴打断他,“所以我只做最简单的处理,能让他撑过今晚就行。耽误不了多久。”
卢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忙。
将那人翻过来的一瞬间,赵玉奴看到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颧骨很高,眉毛浓密,下颌线条分明。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倔强的英气。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显然失血过多。
赵玉奴从布袋里翻出一小瓶烈酒,倒在那道伤口上。酒精接触创面的瞬间,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醒来。
她用干净的布蘸着酒,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液。伤口比看起来更深,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坏死,呈现出灰白色的质地。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除掉坏死的组织,每切一刀,那人的身体就痉挛一下。
卢卡在旁边牢牢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挣扎。
清理完伤口,赵玉奴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均匀地洒在伤口表面。那是王琅留下的配方,用三七、血竭、乳香等药材研磨而成,止血生肌的效果极好。只是数量有限,用一点少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小半瓶上去。
然后她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行了。”她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了。”
卢卡看了看地上那人,又看了看赵玉奴,欲言又止。
赵玉奴知道他想说什么。眼前这个伤者来历不明,倒在耶路撒冷城外的荒野里,身上还带着一把阿尤布王室的弯刀。若救了他,消息传到雷蒙德那帮人耳中,她既解释不清,也脱不了通敌的嫌疑。
“我知道。”她说,“但总不能看着他死。”
卢卡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捡起斧头:“走吧,树皮还没剥完。”
两人回到白乳木旁,加快速度又剥了几块树皮。赵玉奴将树皮装进布袋,系紧袋口,斜挎在肩上。
“好了,走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伤者身边时,赵玉奴停了停,将自己水囊里的水倒了一些在他唇边,又在他身边放了两块干饼。
然后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赵玉奴一直在想那个年轻人。
他的衣着和装备不像是普通牧民。那把弯刀的做工虽然陈旧,但刀鞘上的银饰工艺精细,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鹰与新月的徽记,阿尤布王室近卫的身份……他为什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是被追杀,还是执行任务时遭遇了伏击?
“你在想那个伤者?”卢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做得对。”卢卡说,“有些事做了可能会惹麻烦,但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赵玉奴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卢卡把水囊放到一边,抬手用袖子蹭了蹭下巴,耸了耸肩:“我也当过兵,知道战场上是怎么回事。今天你杀我的人,明天我杀你的人,这样杀来杀去没个尽头。可你要是救了我的人,下回见面,也许还能留条命。”
赵玉奴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
虽然出城不远,这一路却并不顺利,直到城堡终于在视野尽头出现时,赵玉奴这才松了口气,可她很快也发现,城门处聚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卢卡勒住马,皱着眉头问道。
赵玉奴没有回答。
……
彼时,太阳已经沉到大卫塔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线暗红。
城门口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油烟和尘土的气味在暮色里散开。鲍德温站在石阶上,银面具映着跳动的火光。他的背比早晨更加佝偻了,扶着石柱的手臂也在发颤,但依旧不肯离开。
几名守门士兵退到两侧,悄悄望向他。
雷蒙德站在城门洞下,双臂抱胸,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陛下,天已经黑了。”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看来您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鲍德温没有回答。
“我早就说过,那个女人不可信。”雷蒙德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她借口出城采药,实则是畏罪潜逃。陛下,您被她骗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鲍德温。少年国王依然沉默着,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蓝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陛下,”雷蒙德向前半步,语气恳切,“请您以大局为重。那个女人来历不明,她出现之后,城堡里就接连出事:井水被下毒,仆人被杀,如今她又畏罪潜逃。这一切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她就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她有证据吗?”
人群里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雅各布扶着墙,踉跄着走了出来。
雅各布朝鲍德温躬身行礼,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赵大夫救了我的命。昨天我差点就死了,是她把我救回来。一个奸细,会费这么大力气救敌人的士兵吗?”
雷蒙德脸色一沉:“你被她迷惑了!”
“我没有被迷惑。”雅各布打断他,“我只知道,我快死的时候,是她守在我身边,一口一口给我喂药。而某些人那时候在做什么,在忙着栽赃陷害!”
“放肆!”雷蒙德怒喝一声,手按上剑柄。
鲍德温抬起手,沉声道:“够了。”
鲍德温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门外的黑暗。城门洞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倾斜,光在石壁上晃动。
“再等等。”
雷蒙德急得上前一步:“陛下,不能再等了。”
“我说,再等等。”
鲍德温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威严让雷蒙德闭上了嘴。他咬了咬牙,退到一旁,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城门外的官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火把上的油脂滴落下来,发出滋滋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风从城外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鲍德温的脚边。
鲍德温的身体晃了晃,扶住石柱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旁边的侍从上前一步想要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陛下,”侍从低声说,“您该回去了。您的身体……”
“再等等。”鲍德温坚持道。
雷蒙德冷笑一声,转身面向人群,张开双臂:“各位都看到了,我们的国王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宁愿让全城的人陪他一起等。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君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夜色里奔出来,马背上伏着个瘦小的身影。马蹄踏进城门,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嘶鸣,稳稳停在了火把照亮的地方。
赵玉奴翻身下马。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头发散乱,脸上被风沙刮出了一道道红痕。手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