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奴抬起眼。鲍德温正看着她,灰蓝的眼在灯下显得极淡。
“卡拉克的鞍子好认,这是其一。”她慢慢说,“其二,他们蒙了脸,却留下马鞍这么大的破绽。若真是雷纳德的人,不该这么蠢。”
“所以?”
“所以要么是雷纳德故意让人认出自己,要么是旁人借了卡拉克的名。”她顿了顿,低头道,“也许是想让王上与雷纳德反目,也许是想遮掩自己抢粮队的事实。”
鲍德温看着她,没有接话。油灯的火苗忽然一矮,又腾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
“你师父将你教得很好。”稍顷,他道。
“师父只教了医理,方才那些是我自己琢磨的。”赵玉奴说,“在宫里住了这几日,总得学会听和看。”
鲍德温微微颔首。他拿起桌上的卷宗,展开,上面标注着粮队遇劫的位置。
“今晚的事,不会再有人问你了。等天亮后,马修会更忙,你跟着他。”
“是。”
“还有些事,等这阵风过了再说。”他将卷宗收好,置于一旁,“你回吧,不早了。”
她起身告退,走至门口时,忽又停住。
“陛下。”她转身。
鲍德温抬起头。
“那第二个伤兵,说劫粮队的人嘴里有阿卡口音,不是卡拉克本地人。”
鲍德温的手停在卷宗边缘。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灯芯的噼啪声里。
赵玉奴拉开房门,提裙跨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沿着长巷往回走,经过那处拐角,老宫人早已不在了,地上只剩一片被碾得更碎的饼屑。头顶乌云压得极低,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回到房间,赵玉奴也不点灯,只摸着黑走到窗边。远处又有马蹄声,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才觉出自己后背仍是一片冰凉。
天将亮时,马修派人来叫。
赵玉奴随来人往药房去。经过那株半枯的老橄榄树时,她瞥见树下的老宫人,正仰着脸,接从叶缝间漏下的雨珠,嘴巴一张一合。赵玉奴没有停留,加快步子进了药房。
药房里灯火通明,马修已经在里面了,正将一卷卷绷带往木箱里码。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朝墙角一点:“来了就搭把手。”
赵玉奴走过去,默默接过他递来的绷带,往箱子里放。她没提昨夜的事,马修也没提,仿佛那一声“做得不错”从未说过。但赵玉奴注意到,放银针的柜子不知何时被人打开过,里面少了一套。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里的钟声忽然被敲响了。
先是东边,然后是北边,接着所有的教堂都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远远地。
赵玉奴走到窗边,看见广场上的人纷纷抬头,望向王宫方向。有人跑过回廊,脚步声急促。
过了一会儿,埃利推门进来。他身上穿着甲胄,脸上没擦干净,额角有一道灰。
“打起来了!”他扬声道,“雷纳德占了死海边的阿克拉港!”
赵玉奴心头一沉。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站在窗边,身后是药房的药味,远处是教堂的钟声,她只觉心头空落落的。
“陛下呢?”她下意识问。
“在书房。各军统领已经上去了。看情形,很快就要出发。短则半月,长则不好说。”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她,“你是陛下的御医,若陛下御驾亲征,你也要跟去。”
赵玉奴没再问。她走回桌边,打开药箱,逐件清点。艾叶、桂枝、大黄、黄芩,皆以油纸分包,束口齐整。药粉盛在青瓷小罐里,罐口封着蜜蜡。布带叠作三寸宽的长条,银针则用素绢裹着,别在箱盖内侧。她一样样看过,指尖轻触,将每件物什的分量、位置都默记在心。
近午时分,宫里忽然忙乱起来。院中人影往来穿梭,马蹄声、兵刃碰撞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几个士兵抬着一只木箱往辎重车上装,前头的人手一滑,箱子歪倒下来,黄澄澄的麦粒从裂开的缝隙里倾泻而出,顺着石缝滚得满地都是。立刻有人趴下去,双手飞快地把麦粒往箱里拢。
赵玉奴背着药箱从侧廊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停下来,从脚边捡起一把麦粒,放进翻倒的箱中。士兵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了句谢。
埃利从院中大步走来,手里攥着半张羊皮纸。他往她手里一塞:“这是路上用的草药单子,你看看还缺什么。”
赵玉奴低头看。上面写着四味药,其中一味是曼德拉草根。她皱了皱眉。
“这味,药房没有。”她把单子还回去,“早先听马修说,曼德拉草入药,伤兵一吃就睡过去,可药性太重,容易醒不来。师父在时,教我用洋金花合着乳香调,比单用曼德拉温和。”
埃利接过单子,看着那行字,皱起眉。他虽不懂药理,却信她的判断。
“我去找马修,让他在出发前给你配好。”赵玉奴说完,转身往回走。
药房在走廊尽头,石阶又窄又陡。她小跑着下去,果见马修正把几根晒干的曼德拉草根放进药碾。赵玉奴走上前,将手里的纸压在桌上。
“单子上这味药,太凶了。”她也不绕弯子,“洋金花和乳香,药房可有?”
马修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倒是没有发怒。他放下药碾,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纸包,递到她手里。
“你会用?”
“会。”
“拿去吧。用什么、用多少,路上你自己把握。这一路,得靠你多看着了。”马修的语气不似前几日,软下来许多。
赵玉奴点头,将纸包放进药箱,转身要走。马修叫住她。
“等一等。”
她回头。
“你昨晚做的事,”马修顿了顿,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代我儿子谢你。他叫卢卡,你救的那个孩子。”
赵玉奴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
石阶又陡又窄,她抓着墙上的铁环,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埃利。
“陛下传你,去书房。”他说。
赵玉奴抬头,从石阶的缝隙望上去,只看见埃利黑沉沉的影子投在光里。
“就来。”她说。
她往上走,一步比一步快,药箱在身侧轻轻晃动。
临近书房,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盖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焦躁。
“陛下不该去。这一带的路我比谁都熟,我去,再带上一百骑兵,足够把雷纳德的脑袋带回来。”
“然后呢?”鲍德温的声音更轻。
“然后王国清净了。”
“你带一百人去,只给雷纳德多添一百具尸体。”鲍德温道,“他敢占阿克拉港,就不怕你上门。这件事得我来处理。”
赵玉奴站在门口,不再走了。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里面细碎的声音。
不多时,盖伊从里面出来。他看了赵玉奴一眼,那眼神与几日前不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只重重地踏着步子走了。
赵玉奴进了门。
鲍德温站在桌前,正把一封信折起来。他抬起脸,没有戴面具,脸上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和以往一样平静。
“东西都带齐了?”
“备好了。”
“车上给你留了位置。”他轻声说,“跟着我。若我死了,就去找埃利,他知道该怎么办。”
赵玉奴依旧低垂着眉眼,“陛下不会有事的。”她说。
鲍德温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他身上,白袍浸在光里,竟有些刺目。
“我见过很多医生,只有你师父,敢看着我,说我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他忽然说。
赵玉奴抬起头。
“如今你也一样。”鲍德温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缓缓挂在腰间,“你们都只看能做的事,不想说漂亮话。这很好。”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药味。
“走吧。”他说。
赵玉奴拎起药箱,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鲍德温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问:
“昨晚你对劫粮队的事,还有别的看法吗?”
“有。”赵玉奴说。
“说。”
“我怀疑城内有人给劫匪通了消息。”
鲍德温转过头看她。那对灰蓝色的眼在门框的阴影下格外清亮。
“宫里?”
“也许是。也许只是管粮仓的。”赵玉奴迎着他的目光,“但不管是谁,这个人不想让陛下赢。”
鲍德温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踏入午后的阳光中。
“跟紧了。”
赵玉奴跟上去。
阳光亮得刺目,将他的白袍照成一片雪。她眯了眯眼,看见队伍已在庭院中列好,枪尖如林,闪闪发亮。一个年轻骑兵骑着马从旁边过,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是那个伤了腿的士兵。
他骑在马上,腿上的绷带还在,外面用皮绳系着,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神气。
赵玉奴站住了。她看着他被马驮着,渐渐汇入队列,身影被其他士兵遮住。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别骑马,伤口会裂。但号角响了。
她闭了嘴,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不大,但收拾得扎实,车厢里铺着粗布垫子。埃利在一旁解释说:“你坐这辆。路上陛下若召,我会来叫你。”
赵玉奴点头,爬上车,将药箱搁在膝上。
车帘未落,她望见外头的队伍慢慢聚拢。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车辆夹在中间。人数不少,却并不齐整,有人仍在系甲带,有人四处寻自己的剑。马匹粪溺的气味混着铁器与汗味,叫午后的风一阵阵送来。
她看见盖伊骑在马上,从队伍最前面折回来,与鲍德温说了几句话。盖伊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翕动,姿态粗鲁。鲍德温听完,只摇了摇头。盖伊似乎还要争,鲍德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盖伊便闭了嘴,一扯缰绳,又朝前去了。
赵玉奴想起王琅说过,军队上路,头一天最乱,第三天最累,第十天最怕。她不知道这一路要走几天。可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的脸,她知道,他们中间有些人,也许再回不来了。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发动了。
队伍从王宫前出发,穿过耶路撒冷的街道,朝东门去。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嘈杂的声响,混着号角低沉的呜咽,惊起一群灰鸽。鸽子扑棱棱飞过城墙,在阳光里散成许多细小的黑点,渐渐远了。
赵玉奴把车帘掀开一角。路边有人站住了,抬头看着队伍。一个老人突然跪下来,在胸前画了十字。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肩上,朝士兵们招手。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黑布,门板紧闭。
她放下车帘。
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布帘缝隙漏进一线光,打在她手上。
她闭了闭眼。王琅的脸浮上来,又淡下去。
她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对自己说,往前走,别回头。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队伍出了城,风大起来。车帘被吹得啪啪直响,沙粒从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衣袖上。
她忽然掀开车帘,朝队伍最前面张望。那匹白马在风沙里时隐时现,马背上的白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紧接着,风卷着沙土再次扑过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队伍前头的人影一并吞没,只余马蹄声与车轮声还在土黄色的昏蒙里此起彼伏。
赵玉奴攥着车帘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船上,四周是翻涌的黄土。她不大喜欢这个念头,便松了手,由那布帘落下来,将风沙与喧嚷都挡在外头。
车厢内瞬间昏暗如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