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铺子时,已经是下午了。
王琅下车,脚步有些虚浮。赵玉奴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两人走进铺子,关上门。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上上下下。
王琅走到桌边坐下,药箱放在脚边。他盯着药箱,盯了很久,然后打开,从最里面的夹层摸出那个小瓷瓶。
青绿色的,瓶身光滑。他拔掉塞子,往掌心倒。
一颗药丸滚出来。黑亮亮的,在掌心滚动,最后停住。
只有一颗了。
赵玉奴站在他身边,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王琅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出纸笔,开始写。写得很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看着赵玉奴。
“玉奴。”他向她招手,“过来。”
赵玉奴走过去。
王琅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把折好的纸放进去,合上,递给她。
“这个你收好。”他说,“如果……我走了,你就把这个交给陛下。他会明白。”
赵玉奴接过铁盒。
那铁盒明明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师父……”
“听着。”王琅打断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
赵玉奴点头。
“第一,你的身份,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玉儿,我的徒弟,从大马士革来。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如果雷纳德造反,耶路撒冷守不住。到时候你就往西跑,去港口,找船,去意大利,或者法兰西。那边安全些。”
“可是……”
“没有可是。”王琅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必须活着。你是大宋帝姬,赵氏血脉不能断。”
赵玉奴的眼泪涌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得发白,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
“第三,”王琅的声音再次软了下来,“如果……如果陛下问起我,你就说,我回大马士革了。说我老家有事,必须回去。别说我死了,就说我走了。”
“为什么?”她哽咽道。
“因为……”王琅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远处那个城堡的方向,“因为他还需要希望。哪怕是一点假的希望,也比没有好。”
赵玉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王琅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她,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有常年抓药磨出的薄茧,动作却轻得像怕弄疼她。
“别哭。”他说,“好孩子,眼泪救不了命。”
他转身,走到后院。赵玉奴跟出去。王琅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井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然后他转身,看着她。
“今天教你的药,都记住了?”
“记住了。”
“背一遍。”
赵玉奴开始背。艾叶,止血温经散寒;桂枝,发汗解表温通经脉;麻黄,发汗散寒宣肺平喘……她一口气背完十味药,声音有些发颤,但内容一字不差。
王琅点点头。
“还行。”他说,“明天再教十味。”
他走回屋里,赵玉奴跟进去。王琅在桌边坐下,重新摊开羊皮纸,开始写。
他写新的药方,新的配伍,新的禁忌。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笔很稳。
赵玉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药方一个接一个,有治刀伤的,有治热病的,有治痢疾的,有给孩子的,有给老人的。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在纸上,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把希望的种子埋进土里。
她忽然想起在汴京时,王琅教她写字。
那时候她尚且年幼,手也小,几乎握不住笔,他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掌心很暖,身上有药香。
她写不好,他就耐心地纠正,从不发火。有一次她写“药”字,写错了三遍,急得要哭,他却笑着说:“慢慢来,字如人,要一点一点长成。”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从窗棂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把屋子里那些熟悉的物件都染成了剪影。
她望着他握笔的手。那手还是稳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十前教她描红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就是老了,像一盏灯,油还够,灯芯却已烧得发白,光焰颤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在写什么,想问问那些信是要寄往何处,想问问这些年来,他是不是也有过后悔的时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问题太宏大、太沉重,说出来就会砸出响动,会碎了这薄暮里最后的安宁。
于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狼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远山的松涛,像早已散尽的战鼓。
阳光慢慢地从桌案上退去,一寸一寸,像潮水。先是那叠写好的信纸暗了下来,再是砚台,再是他的手。最后,整个铺子都沉进了暮色里,只有窗口那一小方天地还透着青白的光。
王琅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沉静,温厚,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从前她以为是落寞,后来才明白,那是看过太多离散之后,留在眼底的影子。
“玉奴。”他忽然开口。
“嗯?”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传来晚祷的钟声,悠远而沉重。
“如果……”他说得很慢,“如果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赵玉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摇头,摇得发髻上的碎发都散落下来。
王琅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她见过很多次,在汴京宫里他刚收她做徒弟时,逃难路上他把她抱上马背时,沙漠里他咳着血还教她认药草时。但着一次不一样,那笑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板。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灯火摇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远处,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完最后一下,余音散在风里,听不见了。
“睡吧。”他说,没有回头,“明天还要早起。”
他端起油灯,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上去,然后是一声门响。
赵玉奴摸着黑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走到王琅房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一点光都没有。她站在门口,侧耳听,没有声音,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她没有点灯,就这么合衣躺到床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外面有风,那些光斑就跟着风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