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裴砚之和洛尘渊跟着王里正去了镇东，对于流民安置一事裴砚之只是临危受命，对具体情况不了解。

“为何镇东涌入这么多流民？”裴砚之问。

“东边河口决堤，房屋被淹，那里的人没地儿住，只能涌入京郊了呗。”王里正哼了一声，满不在乎道。

裴砚之皱了皱眉，河堤是去年刚刚修建的，若不是工程问题，不该决堤。况且流民一事已三月有余，朝廷的拨粮还未送达，着实是让人心生疑虑。

裴砚之没再问，一路上三人策马无言。

流民营地在清水镇东边五里的荒地上。

裴砚之勒住马，远远看见一片灰黄色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棚顶的草席被风吹得掀起了角，有几间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骨架。

地上泥泞不堪，泥浆里混着烂草、破布，令人作呕的气味隔着老远就飘过来。

王里正把他们领到营地入口，往里头一指，“就这儿了”，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眉头紧锁。

裴砚之翻身下马，踩着泥往里走。洛尘渊跟在他身后，巴图牵着马留在外头。

营地里的棚子分了几排，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过道。过道两侧蹲着人，老弱妇孺居多。他们穿着补丁不齐的破衣服，缩在棚子底下，目光空洞地望着来往的人。

一个老人蹲在棚子边上，面前的陶碗碎了个角。他看见裴砚之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张，没发出声音。

裴砚之停下来，蹲下身，“老人家，这里的粮食能撑几天？”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天前…就没粮了。”

裴砚之的眉头动了一下，神色严肃，但仍闻声道：“镇上不是凑了一批粮吗？”

“早吃完了，那么多人，能撑几天？”老人说着，哆嗦着手指了指周围。

裴砚之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三四千人，挤在这片荒地上，没有足够的粮食，基本救济的设施亏缺，棚子薄的根本挡不住风。

“里正大人。”他转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朝廷拨的粮在哪？”

王里正站在营地外面，扯着嗓子远远地答：“不知道啊，朝廷的事，我一个小小里正怎么知道？”

裴砚之睨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问。

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从棚子里跑出来，脚丫上全是泥。她跑到洛尘渊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开了。

洛尘渊的目光跟随着她去到一间破旧的茅屋里，看见小女孩俯身在屋内老人耳旁说了什么，老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洛尘渊皱了皱眉，移开眼，向着裴砚之的方向走去。

一阵哭声忽的划破潮湿的空气，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棚子里出来，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站在过道中间，茫然地左右张望着。

洛尘渊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哭声已经弱下去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洛尘渊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蹲下来，把水囊的塞子拔开，递到女人面前。

“喝点水吧。”他沉声道。

女人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匆忙鞠躬接过水囊喂起了水。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小了，女人抬起头准备把水囊还给洛尘渊，后者只留下了一道背影。

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恩人”，洛尘渊顿了顿，向后摆摆手。

走到营地南边的时候，裴砚之停下来。面前是一排塌了一半的棚子，竹竿断了几根，草席耷拉下来，里面的被褥露在外面，被雨淋得发霉。

一个瘸腿的老汉蹲在棚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截绳子，在绑断掉的竹竿。因为手抖，他绑了好几次都没绑紧。

洛尘渊看了一会，走过去，蹲下来，从老汉手里拿过绳子，三两下把竹竿绑好，又把耷拉下来的草席重新扎紧。

老汉看了他一眼，连连鞠躬道谢。

裴砚之勘察完周围，转头看见了洛尘渊忙碌的身影，洛尘渊蹲下来的时候，黑色的衣摆拖在泥水里，沾满了泥浆。

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唯一变化的是他腰间的水囊不见了踪影。

傍晚的时候，裴砚之站在营地边上，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千七百多人，男女老少不等。粮食缺口至少半个月，药材完全缺乏；棚子不够住，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露宿；没有干净的水源，民不聊生。

“殿下。”闻言，裴砚之抬头。

巴图从镇上跑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纸。

“沈姑娘让人送来的信。”

裴砚之接过信，展开。是沈知策的笔迹，内容简短：

岭南来讯。押解队伍已过江州，预计三日后抵京。林守拙体弱，但神志清楚。文书已寻获，内容待面呈。

裴砚之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岭南的事？”洛尘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三日后到。”

洛尘渊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回去吧。”裴砚之说。

洛尘渊没有跟上。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营地，转身离开。

回到清水镇的院子，天已经黑了。

巴图去灶房热饭，裴砚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进了屋。洛尘渊蹲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手上的泥洗掉。

裴砚之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他蹲在井边，手泡在冰凉的水里，盯着水面发呆。

“怎么伤的？”裴砚之走到洛尘渊身后。

洛尘渊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口，是在营地修棚子时被竹篾划的。

“没事。”洛尘渊摇摇头。

裴砚之没有接话，转身进屋，拿回来一条干净的布巾和一个小瓷瓶。

他走到洛尘渊身边蹲下，把洛尘渊的手从水里拉出来。

洛尘渊僵了一下，怔怔地望着裴砚之，没有反抗。

裴砚之把布巾展开，轻拭他手上的泥垢，把瓷瓶的塞子拔开，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

洛尘渊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他的伤口不大，但是竹篾却十分锋利。

“疼？”裴砚之轻声问。

“不疼。”

裴砚之不置可否，把伤口包好，松了手。

洛尘渊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包好的伤口，嘟囔了句：“多事。”

裴砚之站起来，把瓷瓶收好，声音很淡：“明天还要干活，手烂了谁替我修棚子？”

洛尘渊没回答，把布巾扔回桶里，站起来往里走。

走了两步后忽的顿住，“有个小孩。”

“什么？”裴砚之不解。

“发烧的那个。”洛尘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明天给她带点药。”

裴砚之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站在月光下，肩膀绷得很紧。

“好。”裴砚之说。

洛尘渊迈步走了。

之后的几天，裴砚之和洛尘渊一直在营地里帮扶流民。

裴砚之托人运来了几包药包，交给洛尘渊。

洛尘渊再次碰到那对母女时，他走到那个发烧的孩子面前时，他蹲下来，把一小包药放在孩子母亲手里。

“煮水给他喝。一天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