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疏桐，映着太后寝殿。

上位者俯瞰着身下跪着、低着头的太后一党。太后揉了揉眉心。

“说吧，又有多少事？”

“我们的人从天机阁那边得来的消息，据说那西域的三王子最近和太子有交集。”

太后眯了眯眼，看向众人，“消息属实？”

几位臣子的腰又弯了弯，颤颤巍巍道：“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太后搁在书案上的手不禁握成拳，眉头紧锁。殿内鸦雀无声，个别臣子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太后的反应，又立马低下头，佯装什么也没发生。

半晌，太后长舒一口气，“罢了，继续盯着吧。”

毕竟他一病弱之人，也不能真正的使湖面浪起什么波澜。况且，西域的人此行的目的，还尚不明确。

至少在短时间内，对她只手擎天的统治造不成威胁。

“另外记住，万万不可在天机阁暴露其中有朝堂的势力。”

群臣诺诺连声，便慌忙告退。

第二天午时，洛尘渊推开书房的门。

裴砚之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几卷旧档案，散在桌上。

“坐。”洛尘渊心生疑惑，但没说什么。

裴砚之把其中一卷推到他面前。“十三年前的议和案，”裴砚之说，“我能找到的全部。”

洛尘渊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虽说自己只身来到中原本就是因为议和一事所结之仇，但是裴砚之的做法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了。

裴砚之是以什么立场向他托出十三年前的事，而他又为什么花费心思寻找十三年前议和的旧案？

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裴砚之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他如麻的思绪。

“你先看吧，也许看完之后，你就不会这么想杀我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轻，似乎话中那个“将死之人”只是街上的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

洛尘渊凝思半晌，翻看起桌案上的书卷。

他的手指尖微颤，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他期待看到关于那件事的曙光，也惧怕看到什么自己不知的真相。

他打开书卷，逐页翻阅。

里面记载了那天的经过：议和大帐、刺杀、混乱、先帝中箭、王后身亡。

只是书卷中除了记载战况外，角落处还有几处小字。

“中原制式刀，刃长二尺七，西域弯刀刃长二尺四。死者伤口深一寸六，弯刀劈砍可达二寸一。”这几行字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墨色旧得发褐。

再翻一页。朱笔的痕迹又出现了，这回批得更短：

“行刺者左手持刀。中原使节团中，惯用左手者三人，暂经初步查证——无作案时间。”

在往下看，几乎每一页都有朱笔批注：

“议和大帐的地毯，事后换过。旧毯上只有一人的血脚印——尺码偏小，不足七寸。”

“中原军人着靴，靴底宽平。西域人着皮靴，靴尖微翘。脚印底纹是平的。”

快读至末页，洛尘渊没有再看下去，缓缓将书卷合拢，蹙眉不语。

这不是真的，这些批示将一切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裴砚之的声音幽幽传来：“穿中原的靴，用中原的刀，换左手杀人。什么都学了，唯独学不会中原人的刀法。伤口角度还是弯刀的路数——斜劈，力从肩起。”

洛尘渊别过头，咬紧牙关。

他现在心内纷乱如麻，理不出半分头绪，也没搭理裴砚之。

“你继续往下看。”裴砚之的声音里掺了些许寒意。

洛尘渊认命般的翻开书卷。

其实他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十三年了，他是否一直活在畸形的仇恨中。

书卷只剩寥寥几页，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面，上面写着：“刺客所用兵器，经查验为西域王室……”，还有人在小字旁歪歪扭扭地临摹了几幅图案。

洛尘渊盯着那半页纸，指节慢慢收紧。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母亲那把刀，刀柄上刻着西域王室的花纹。当时他不认得，以为那只是为了好看，但现在……

“这一页，”他声音发紧，“谁撕的？”

“不知道。”裴砚之说，“这份卷宗是从太后那边流出来的。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是这样。”

洛尘渊抬头看他：“你信吗？”

他也有些愕然，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要问裴砚之的想法。

可能是现在的自己除了问，也做不了什么。

惶惑与猜忌悄然弥漫，他周身如坠寒窟。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询问上。

裴砚之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吗？”

洛尘渊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半页纸，看着那几个字“西域王室”，又在脑海中仔细琢磨那纹样。

他忽的想起父王说的话：凶手是中原人，母亲是被中原人杀的，你要替她报仇。

但如果凶手不是中原人呢？

裴砚之没催他。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慢慢看，”他说，“不急。”

不知是否是地龙烧的屋内暖意蒸腾，洛尘渊的额上渗出了层层细汗。

洛尘渊抬头看向裴砚之。他正低头看另一卷东西，侧脸很静。

洛尘渊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但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裴砚之也在查。他们想知道的是同一件事。

当天夜里，裴砚之在书房。

暗卫进来汇报：“他看了很久。临走的时候，把卷宗带回去了。”

裴砚之没抬头，伏案轻书，“让他带。”暗卫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就这么信他？”

裴砚之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着。“不是信他，”他说，“是让他知道，我能给他的，比他父王多。”

暗卫退下后，裴砚之搁下笔，看着窗外的雪。

他想起洛尘渊白天看卷宗时的眼神——那种想信又不敢信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当年父皇中箭，摔下马后半身不遂，只靠一群老太医吊着一口气。

毕竟这样的皇帝，是太后外戚一族最好的掌权工具。而他们只是对外宣称陛下龙体抱恙，不堪久劳。

自那时起，太后外戚一族就理所应当的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也慢慢培养出来效忠于自己的一批死士。

那年裴砚之稚气未脱，而宫中发生的一切，根本不会等他慢慢成长。

那一年的生辰，无人贺宴，只有从小到大陪着他的那个扫雪人出宫买了几块饼，仓促的为他庆了个生。

自那时起，裴砚之便着手查起议和的案件。

而他，听闻西域三王子也因此次议和痛失生母，对中原怀恨在心。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可以与他一同勘破此案之人。

尔来十三年匆匆流去，他等来的人，果然是他。

洛尘渊在偏殿想了一夜，他躺在床上，没合眼。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殿里冷得像冰窖。他把那半页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纸边都起了毛。

中原的夜真冷啊，不是干冷，是那种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洛尘渊从小在雪原上长大，不怕冷。但今晚他翻来覆去，把被子裹紧了又掀开，掀开了又裹上。

其实不是冷。

是脑海中的那几件事压的他喘不过气。

既是因那句：“因为殿下在这里。”

他当时没接住这句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普通了。

就像在说“因为今天下雪了”。普通到他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试探他。

后来老周走了，他蹲在炭盆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不管老周是不是在试探，这句话本身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觉得，“殿下在这里”这件事，值得一个人日复一日扫雪。

也是因为那半卷宗卷。

“西域王后……议和大帐……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