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回应,老人继续道:“天天和一群混混待在一起,也不写作业,也不学习,你让我怎么放心地死……”
“你不会死。”范瑾生硬地打断他。
老人温和地说:“你用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救我,还不如让我死。”
范瑾:“……”
“说话。”
“你不是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知道什么?知道你天天迟到早退,知道你成了混混,还是知道你天天跟着那些人绑架勒索?”
黑暗中,范瑾攥紧了手,用沉默反抗老人。
老人叹了声气:“儿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我是希望你能成为像美玉一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救我坠入深渊,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我的愿望。”
“可是,我想让我们都活着。”范瑾撇下嘴巴,“我没有钱,我挣不了钱,他们饭店的都不要我。”幼小的男孩用手抹着眼泪,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紧接着又是一阵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小男孩吸着鼻子,委屈地说:“我不做那些了好不好,我会去好好上学的,你不要生气……”
豆大的泪珠砸到地上,小心翼翼的话像风一样飘进人的耳朵里,又飞出了破旧的地下室,带走了所有短暂停留在这里的思绪与难过。
只留小小的男孩徒劳地站在原地,很难过地说:“爸爸,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
裴瑾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到烧得越来越大的房屋,半响,自嘲地笑了一下。
本来是考虑到那些旧部翻不起波浪,这些人又太蠢,再加上想借机让江染愿意搭理自己,没想到反而给自己挖了坑。
封予年都出得什么馊主意。
裴瑾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靠着墙坐在地上。随着时间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越发艰难。他实在不想在临死前再去回想从前那些往事,思绪便又飘回到了江染身上。
其实在高中时期,江染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工具。究竟是从何时起,面对一件工具竟衍生出了意料之外的情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他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上江染的时候,却是在江染质问自己的时候。
很可笑对吧?但恰恰是在那一刻,他却认识到原来江染是真切地喜欢自己,用生命在喜欢自己,这是他前18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浓烈的感情。
后来去国外的时候,明明脑子里想着是为了保护江染,实际上却总是不甘心地派人时刻地监视他,看着他一步步地从懵懂的青年脱胎换骨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看着他走到哪都是众人的焦点,嫉妒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嫉妒的滋味十分难熬。那是一种阴暗至极的情绪,会吞噬人的理智与克制,令人无视一切外界的枷锁。恶之花吮吸着血肉疯狂生长,借由嫉妒日益饱满,彻底挤垮了道德与良知。于是——
在得知江染找好租房的位置时,他亲手且极为不体面地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监控。
从那些监控画面的实时转播里,他才从中勉强汲取了些许的安心。
小染,如果你知道喜欢你的人竟是这副模样,你会为此感到害怕吗?
裴瑾在火光中缓缓张开手指,看着皮肤被热浪炙烤得通红,面无表情地想: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便能获得自由。可如果我没死,那你就要跟我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共同走向生命的尽头。
江染,你会选择救我吗?
救一个恶鬼。
死亡的绝望悄然弥漫,炽烈的火焰灼烧着躯体,痛楚令人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
裴瑾安静地闭上眼睛,随着呼吸慢慢变浅,手失力地耷拉在地上,视线也彻底地陷入黑暗,并逐渐失去知觉。
“里面还有被困人员,强攻入门!”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嘭——
巨响炸开!
“这里!发现多名被困人员!医生,快!”
“担架、呼吸机!这里好几个人都没意识了!”
火焰的温度抽身离去,冰凉的空气温顺地贴了上来。沉重的仪器盖上口鼻,一泵一泵的氧气强有力地输送上来。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行,缺氧太久,吸入性灼伤。除颤仪,心率机!”
嘀——嘀——!
仪器声争分夺秒地响起,仿佛在用力地跟死亡赛跑。
“心率持续走低,这样不行,加大氧气输送量!”
“继续用力按压胸腔!”
江染把受救的群众都安排好之后,正好碰见消防车也终于赶过来。他连忙让出位置,空出地方给专业的灭火设备。一道道橙色的人影快速包围着火的仓库,用救火器辅助灭火。
他擦去汗水,看向正躺在救护车里的众人,最终落到其中一位脸色苍白,已经没有意识的人身上。
裴瑾,你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