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签扎。铜尖戳在亡魂手上,咝的一声,手冒白烟,可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指骨咯吧响,勒进我脚踝的肉里。签身上的刻痕发黑,沈墟的黑水从签尖往回渗,渗进我的手指,凉的,麻的,像打了麻药,可麻里带着灼烧,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钻。
林罂拿石头砸。石头砸在亡魂手上,砸出坑,可手又合上了,像烂泥一样,砸扁了又鼓起来,指头一节一节地扣紧。
"走!"老瘸子喊。他拿铁片撬亡魂的手指,撬开一根,又合上两根,木腿被拽得咣咣响。
我脑子里的沈墟本源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脑仁里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咔哒一声。画面又来了——签上的第三笔,钥匙。我之前摸过,刻痕深一点。沈墟说别用,可现在亡魂抓着我的脚,林罂的手腕在流血,老瘸子的木腿快被拽掉了。我抽签到左手,右手食指摸到第三笔的刻痕。铜尖嵌进去,卡住了。签身一热,不是凉了,是烫的。苏槿的本源和沈墟的本源在签里撞,铜面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敲铜盆。
石板墙上的盐岩突然裂了。不是亡魂弄的,是签上的钥匙起了作用。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灰白,是暗红,淤血一样的红。裂缝越来越大,盐岩碎了,露出后面一个洞口。洞口里有楼梯,向上的,石阶上长满苔藓,滑的,暗红光从上面漏下来。
"门!"林罂喊。
亡魂的手松了。不是我们挣开的,是它们自己缩回去了,缩进石板缝里,咔嚓声远了,像一群老鼠钻回洞里。
"上去!"老瘸子先跨进洞口,木腿铁片杵在石阶上,咔哒,滑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住,指甲抠进盐岩里,刮出一道白印。
林罂跟上去。她右手腕的血滴在石阶上,暗的,一滴一滴,像落在腐甜窖的泥里一样,被苔藓吞了。
我最后一个进。进洞口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钟面裂了,黑水在流。井壁上苏槿的字在褪色,一笔一画地淡,像她最后几年刻字时手抖的样子。她把最后一点本源留在签上,可签在淡。她把字刻在井壁上,可字在褪。她散了,连留下的东西都在散。像阿哑化在雾里,像备份碎在沙里,像陈骸埋在土里。废土上的人,走的时候连个痕迹都不留。
我攥着签,跨进洞口。
楼梯窄,往上绕。石阶滑,苔藓在暗红光里泛着荧光,踩上去像踩在烂皮肤上。老瘸子走在前面,咔哒咔哒,喘得厉害,漏风的声音在楼梯井里回声大,像破风箱被人拎起来晃。林罂在中间,右手腕的血把石阶染了一道一道的,暗红的,像有人拿手指蘸了血在台阶上画。我走在最后,签插在腰后,铜面贴着后腰,烫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烧。脑子里的记忆还在涌,苏槿的脸,阿哑的手指,备份的圈,一张一张地翻,翻得我脑仁疼。可疼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我能看见苏槿睫毛上沾的那粒盐粉,能看见阿哑小指勾着我时指甲盖上的月牙白,能看见备份碎裂时粉末飘起来的弧度。沈墟拿他的本源喂出来的,不是记忆,是刻痕。刻在脑子里的,刀刻的,刮不掉。
爬了不知道多久,头顶出现光。不是伪月的灰白,是日光。真的日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白得刺眼,像刀子一样扎进瞳孔。
老瘸子先爬上去,他趴在洞口喘,木腿铁片杵着地面,咔哒一声,声音在开阔处散了,不闷了。林罂爬上去,她拉了我一把,我爬出洞口,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地面是硬的。不是盐板,不是石板,是土。灰黄色的,干硬的,长着几棵枯草,草根扎在土里,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抖。日光白得晃眼,我眯着眼,看见头顶的天是蓝的。不是暗青,不是灰白,是蓝的。像大灾变之前的那种蓝,像旧集女人裹婴儿那块布洗之前上面的印花。风是干的,不咸不湿,带着土腥味,不是腐甜。
我们出来了。从腐甜窖,从三重门,爬出来了。
我趴在地上,肺里灌满了干净的风,呛得咳嗽,咳出一口黑痰,吐在黄土上,黑得扎眼。
老瘸子趴在旁边,木腿卸了,他拿手揉膝盖,关节咔吧响。林罂坐在地上,右手腕搁在膝盖上,血痂被日光照得发黑,她拿左手挡着眼睛,不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的皮肤发灰,起了皱,像泡了三天的水,又像腐烂的皮肉,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肉。沈墟的黑水从签上渗进来的。他的本源在我体内,喂了我的记忆,也在吃我的身体。我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拿左手攥着右手腕,攥得紧,不让它露出来。
林罂没看见。她挡着眼睛,喘着。老瘸子没抬头,揉着膝盖。
日光晒在背上,暖的。可我身上是凉的。从骨头里凉出来的。签在腰后,烫的。脑子里的记忆清清楚楚的,苏槿的脸,阿哑的手指,备份的圈。可我的手在烂。
锈钟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闷的,远了。迷宫在底下消化,可我们出来了。女人孩子没了,被消化了。旧集的那几个人,跟着我们走到头,走到迷宫肚子里,没了。
我攥着袖子里的手,没让林罂看见。
疼就好,疼说明我还在这儿。可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是我的吗?
风从蓝天下吹过来,干的热的,吹在脸上,像苏槿的手。可她的手早散了,散在字里,散在签上,散在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