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浮出一张新脸。小孩的,七八岁,眼睛大大的,黑眼珠转来转去,和旧集那个婴儿一样。他看着我,嘴角往下撇,像要哭,可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泥,黑泥从眼角淌下来,像眼泪。
我别开脸。
"陆烬。"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林罂的,不是老瘸子的。是沈墟的。哑的,朽的,带着锈钟的呻吟,像一口破钟挂在风口,风一吹,钟壁上的锈皮簌簌往下掉,掉在钟锤上,声音就变了,变成了说话声。
我猛地转身。签尖对着声音的方向。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腐烂的,皮肉挂在骨头上,黑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血泥里,咝的一声,泥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坑里冒出一股白烟,甜腥味更浓了。他站在泥面上。泥没过他的脚踝,可他没陷下去。像踩在实地上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带着骨头咔吧咔吧的响声。
沈墟每走一步,骨头就响一声,像有人在掰他的关节,一节一节地掰开,他说,"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我往后退。手撑在泥里,往后爬。泥温热的,黏糊糊的,像死人的手攥着我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地攥紧。
"你以为跳下来就安全了?"他笑了,没有嘴唇,牙齿直接挂在牙龈上,咧开,黑牙在暗红光里发亮,像一颗颗烂掉的玉米粒。"上面是葬骨隙,下面是腐甜窖。你从一层掉到另一层,可你还在迷宫里。三重门,三重地狱,你哪儿都去不了。"
他停了。腐烂的脚踩在血泥里,泥面没动静,不冒泡,不蠕动。像他的脚不是活的,泥不认识他,或者说,泥怕他。
"你姐苏槿。"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恶意的轻快,像猫玩老鼠的时候尾巴晃的节奏,"她来过这里。她站在腐甜窖的泥边上看了一眼,没下来。她知道下来了就上不去。她聪明。可她还是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腐烂的膝盖几乎顶到我脸上。黑血从他下巴滴下来,滴在我手背上,烫的。不是体温的烫,是灼烧的烫,像硫酸,手背上的皮嗞的一声,起了一层白泡,疼得我手指一缩。
我拿签尖扎他。铜尖戳在他胸口腐烂的皮肉上,噗的一声,戳进去了,没血,只有黑水涌出来,溅在签身上,咝咝响,铜面被腐蚀出小坑,坑里冒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咧嘴笑了,黑牙缝里全是泥。
"苏槿的签。她最后一点本源刻的字。你拿她的本源戳我。"他伸手捏住签尖,黑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签身咝咝响,刻痕边缘模糊了。"你知道签上的字在淡吗?你记不清第三笔了。你记不清她的脸了。再过几天,字全淡了,她就没了。连散都没得散,是彻底没了。"
他松了手。签掉在泥里,我赶紧捞起来。铜面被黑水腐蚀出几个小坑,刻痕还在,可边缘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你怕忘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弯腰,腐烂的脸凑到我面前,黑洞洞的眼窝里映着暗红的光,像两口枯井里点着蜡烛。"你怕忘了苏槿,忘了阿哑,忘了备份。你攥着签,以为攥着记忆。可记忆不是签上的字。记忆是活的,活的就会淡,会退,会没。"
他直起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我帮你。"他说。
"帮你记住。"
他伸手按在我头顶。腐烂的手指碰到头皮,烫的,灼烧的,像烧红的铁条插进头发里,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一下,眼前一黑,然后炸开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苏槿的脸,清清楚楚的,从模糊里浮出来。她站在旧港的残船前,袖口是湿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她说:"陆烬,东边有海。"声音是她的,细的,带着海风的咸。
阿哑的手指。勾着我的小指,凉的,轻的,像一根鸡毛。他靠在我腿上,后颈的圆斑贴着我膝盖,凉的。他说:"别学了。"声音细的,像蚊子叫,可每个字都钉在耳朵里。
备份坐在桅杆底下,掌心朝上,浅黄色的圈裂开,灰白的粉末簌簌掉下来。他说:"壳空了就是空了。"他笑了,嘴角挂着一丝灰粉,像喝了石灰水。
陈骸的肋骨埋在土里。哑巴崽死在泥洼里,嘴张着,喊不出声。一张一张的脸,清清楚楚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楚,五官,表情,甚至他们身上的味道——苏槿袖口的咸,阿哑手指的凉,备份身上那股子灰粉的涩。
沈墟的手从头顶移开了。灼烧感还在,可记忆留下来了。清清楚楚的,像刚发生的一样。
"我拿本源喂你的记忆。"他说,声音哑的,朽的,带着锈钟的呻吟,"我的本源。腐烂的,臭的,可管用。记忆淡了就拿我的本源喂,喂一次清楚一次。可喂多了——"
他没说完。
泥面在他脚下突然翻了。不是蠕动,是翻涌,像底下有什么大东西醒了,翻身的时候把泥拱起来,像一头鲸鱼在浅滩上打滚。沈墟脚下一空,半个身子陷进泥里,腐烂的手指在空中乱抓,黑血喷出来,溅在暗红光里,像泼了一盆墨。
"不——"他的声音被泥吞了,闷的,哑的,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泥面合上了。沈墟没了。暗红的光抖了一下,灭了。黑暗又回来了,浓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趴在泥里,签攥在手里。铜面被沈墟的黑水腐蚀出小坑,可刻痕还在。记忆清清楚楚的——苏槿的脸,阿哑的手指,备份的圈,全在。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可沈墟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喂多了,你就变成我了。"
我拿签尖又扎了一下掌心。铜尖扎进去,疼。血珠子冒出来,落在血泥里,被泥吞了,连个泡都没冒。
疼就好。疼说明我还记得。疼说明我还是我。没变成他。
"陆烬。"林罂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近了,"这边。有硬地。"
我往她的方向爬。泥没过膝盖,每爬一步都像有人拽着腿。爬了约莫十几步,手掌碰到硬的——不是泥,是石头。石板,方方正正的,铺在地上,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滑的。
硬地。
我从泥里爬上石板,浑身湿透了,血泥糊了一层又一层,腥的,甜的,闷的。林罂趴在石板上,头发上的泥在暗处看不清颜色,可她喘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老瘸子坐在旁边,木腿铁片杵着石板,咔哒一声,声音在黑暗里传得远,脆的。
"女人呢?孩子呢?"我问。
黑暗里没有回答。
石板路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暗红光灭了,可石板上有一点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红的,是白的。灰白的,像旧布,像盐原上的盐晶,像阿哑化在雾里时那种颜色。
我趴在石板上,签攥在手里,铜面贴着掌心,凉的。记忆清清楚楚的。苏槿的脸,阿哑的手指,备份的圈。沈墟拿本源喂了我的记忆,喂一次清楚一次。可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疼说明我还是我。
锈钟又响了。从石板底下,闷的,哑的,带着朽烂的呻吟,像垂死的人的喘息。
一声,两声,三声。
迷宫在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