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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盐裂渊·锈钟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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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罂拿骨刀探了探缝口。刀尖伸进去,没碰到头,是空的。

"进不进?"她问。

我看着那条缝。缝里黑,盐柱挡了光,什么也看不见。风从缝里吹出来,甜的,腥的,带着一股子烂布的味道。

我闻过那个味道。在矿坑里,在沈墟的钟底下,在那些挂着人皮的钩子旁边。烂布的味道,是人的衣服沤烂了,混着血和盐,沤出来的。

"是沈墟的味道。"我说。

老瘸子木腿铁片杵地,咔哒一声。他没说话。

"他不是被关在门那头了吗?"大男孩问。

"门那头是生门。"我说,"可废土上不止一扇门。灰河入海口那扇门,旧港那扇门,矿坑里那扇门。门和门之间是折叠的。他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出来了。"

沈墟出来了。

那个腐烂的身影,那个以折磨为乐的拾骨者首领。他站在我们身后的阴影里,站在盐柱的缝里,站在折叠的空间里。

我攥着签,铜尖对着那条缝。

"进。"我说。

侧身挤进盐柱缝。缝窄,肩膀蹭着盐壁,盐粉簌簌往下掉,落在领口里,凉的。挤了约莫三丈,缝宽了,豁然开朗。

里面不是盐柱林。是楼板。

悬空的楼板,一块一块的,叠在半空,没有柱子撑着,就那么悬着。楼板是水泥的,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边缘崩了角,钢筋戳在外面,锈的。楼板之间留着缝隙,能看见底下。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可听得见声音——骨头啃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密的,像几百个人在同时嚼什么东西。

葬骨隙。三重门的中层。

我们站在盐柱缝的尽头,站在一块突出的盐岩上,面前是悬空楼板组成的迷宫。楼板一块叠一块,歪的,斜的,有的翘着角,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钢筋网。月光从头顶漏下来,不是日光,是伪月的光,灰白的,冷的,照在楼板上,照在钢筋的锈上,照在楼板缝隙里那些蠕动的黑影上。

黑影是亡魂。不是泥捏的,是真的亡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楼板之间飘,咔嚓咔嚓地啃着什么。有的啃楼板,有的啃钢筋,有的啃自己的骨头。

风声是亡魂的咀嚼。月光是沉月的收割。

我站在盐岩上,签攥在手里,铜面贴着掌心,凉的。

沈墟的味道浓了。烂布,血,盐,还有一股子甜,尸油的甜。从左边那块楼板底下传来的。

我低头看。楼板缝隙里,一个身影坐着。腐烂的,皮肉挂在骨头上,黑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楼板上,咝的一声,楼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他抬头看我,眼眶里没有眼珠,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映着伪月的灰白光。

他笑了。没有嘴唇,牙齿直接挂在牙龈上,咧开,露出黑牙。

"陆烬。"他的声音像锈钟,哑的,朽的,带着呻吟,"你来了。"

我没动。签尖对着他。

"你以为关上门我就出不来了?"他站起来,骨头咔吧响,皮肉从肋骨上撕开一条缝,黑血涌出来,滴在楼板上。"门是折叠的。你关上一扇,我从另一扇出来。三重门,三重地狱,我哪儿都能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楼板在他脚下咔嚓响,没塌。

"你姐不在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轻快,像猫玩老鼠的时候尾巴晃的节奏。"苏槿散了。她的字还在你那根签上,可她人没了。你想不起来她的脸了,对不对?"

我攥紧签。指节发白。

"阿哑化了。备份碎了。陈骸埋了。哑巴崽死在泥洼里。"他数着,每数一个,骨头就响一声,"废土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你记得他们,可他们记不得你了。你活着,他们死了。你攥着签,签上的字在淡。你记着他们,可记忆在淡。你怕忘了,可你一定会忘。"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楼板缝隙里那些亡魂停了咀嚼,灰白色的脸齐刷刷地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

"这里的规则是骗局。"他说,"风声是亡魂的咀嚼,月光是沉月的收割。你以为你在盐原上走,其实你在迷宫里。你以为你离开了,其实你一直在里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盐柱缝。缝还在,可盐岩不见了。缝口外面不是盐原,是楼板。一块一块的悬空楼板,叠在灰白的天光里。

我们没离开三重门。我们一直在里面。

锈钟又响了。从脚下,从楼板底下,从腐甜窖的泥里,闷的,哑的,带着朽烂的呻吟。一声,两声,三声。

钟响一声,消化一个。

"这座迷宫,就要开始消化最后的灵魂了。"沈墟说。他张开手臂,腐烂的皮肉从手臂上剥落,黑血滴在楼板上,咝咝响。"你跑不掉的,陆烬。你从进来那天就跑不掉了。"

楼板动了。不是塌,是转。一块一块的楼板开始缓慢地转动,像磨盘,吱嘎吱嘎,钢筋摩擦的声音刺耳。楼板之间的缝隙变了,宽了,窄了,合上了,又开了。亡魂在缝隙里飘,咔嚓咔嚓地啃着楼板边缘,啃下来的水泥碎屑掉进底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底。

我攥着签,没退。

林罂站在我身后,骨刀横在身前。老瘸子木腿铁片杵着盐岩,咔哒一声,盐岩裂了。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看那些亡魂,不哭。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那个搂着小的,嘴唇发白。

"跑。"林罂说。

往哪跑?楼板在转,缝在变,盐柱缝不见了。我们站在一块突出的盐岩上,盐岩在楼板迷宫的边缘,像一块快要被磨盘吞进去的石子。

我拿签尖扎了一下掌心。铜尖扎进去,疼。血珠子冒出来,落在盐岩上,暗的。

疼就好。疼说明我还在这儿。

"跳。"我对林罂说。

"跳哪?"

"跳下去。"

底下是葬骨隙,是亡魂,是啃骨头的声音。可底下也是腐甜窖,是尸泥,是折叠的空间。跳下去不一定死,留在楼板上一定死。

我先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起来,递给林罂。她接过去,夹在腋下。然后大男孩拉着小的那个,林罂抱着两个,跳进楼板缝隙。

她跳下去的时候,骨刀脱手了。刀在半空翻了一下,掉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老瘸子把木腿拆了,拿铁片杵着盐岩,咔哒一声,跳了。他没木腿,身体轻了些,往下坠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下,铁片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抱着孩子跳了。

我最后一个跳。

盐岩边缘在脚下崩了。我掉进楼板缝隙,黑暗扑面而来,风声在耳边尖叫,亡魂的咀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咔嚓咔嚓,密的,像几百颗牙齿在同时咬什么东西。

我攥着签,签尖朝上,往下坠。

锈钟在底下响。一声,两声,三声。闷的,哑的,朽烂的,带着呻吟。

迷宫在渐渐消化。

我往下坠着,签硌着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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