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桑。”

里面的人几乎立时就动了，不知是年纪大眼神不好还是心中急切，门闩撞了两下才被抬起。

农家没那么好的条件，门口能悬一盏灯笼的都算是富户，而这村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没灯笼。

只能借着云层间的月光勉强看到彼此身形，过去在御夷镇的日子，穆扶桑和老郎中一家算是相熟，老夫妇俩没孩子，总是将穆扶桑和元鸣珂叫过去吃饭。

穆扶桑垂下眼，阿婆的背都佝偻下去，月光衬得满头银发更显苍老，“阿婆。”

老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睛，一把攥住穆扶桑的手，呼吸间发出呵呵的气流声，半晌没说出话来。

饶是景乐只在这里落脚过，也看得出老郎中家怕是遭遇了什么变数，不然这门不会这般破旧，阿婆也不会老得如此快，“阿婆，外面冷，我们进去说吧？”

阿婆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站着个人，显然是没认出景乐来，只是一味点头。

待到三人进了院子，到了堂屋跟前，穆扶桑也发觉了郎中家的败落之感。

木椽子突兀的支棱着，往年冬日里都会悬挂些肉菜一类，现下上头空空荡荡。

堂屋连门都没有，只有个破毛毡勉强挂着一半挡风，难怪方才他没听见门扉声，在这样的冬日仅凭这个毛毡挡风，屋里的人非得冻病不可。

等到进了屋内，里头冷得和外头无甚分别，外头至少还有月光照明，里面漆黑一片。

穆扶桑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亮，烛光勉强照映出榻上景象，打满了补丁都还有草屑溢出的被子裹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者，得仔细盯着那被子起伏的弧度，才能勉强判断出榻上的人是否还活着。

两人显然都被眼前景象惊住，愣了片刻，景乐拉了拉穆扶桑的袖子，“马车上还有炭盆和暖炉。”

穆扶桑侧头看她一眼，景乐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怒火、不解，还掺杂着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他将火折子放在地上，走到外头，景乐也跟着出去，两人来回几趟，往里头拿了炭盆、暖炉和毛毯。

等穆扶桑安顿炭盆的时间，景乐还出去拿了食盒进来，屋子里终于暖过来些，床榻上呼吸微弱的老者面色也不再惨白如纸。

等阿婆吃了几口糕点，穆扶桑才开口问：“阿婆，这里发生过什么？”

“穆将军。”阿婆哽咽得几乎说不全话来，“北边的蛮子快把我们抢的啥都不剩了。”

“御夷镇没人管？”穆扶桑想到方才见到的玉清衍，胡茬都没长齐却是一副少年老成模样，尸位素餐也不无可能。

阿婆颤抖着摆摆手，“ 哪还有人管哟。”她脸上本就冻得皲裂的沟壑被泪水填满，“那些人三五天就来一回，村子里的人大多待不住，早跑了。

“我和老汉无处投奔，三日前他们来抢，没拿到东西，把人打了。”阿婆越说越伤心，景乐在她身后一下下帮着顺气。

“头天还能叫醒的，今日却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穆扶桑抬头看向景乐，刚要开口，景乐已经答道：“刚才让车夫去请军医了。”

阿婆一听老郎中还有得救，粗糙的手握住景乐搭在她肩头的手，“多谢这位姑娘，多谢。”

烛光亮堂起来，阿婆回过头细细看过才忽然认出，“是公主殿下！”她忙起身要拜，被景乐拦住了。

“阿婆不必拜，从前还是您照顾了我好一阵子呢。”

阿婆泪眼朦胧地看看景乐又看向穆扶桑，视线在两人之间一阵转圜才搞清楚状况，“你们......”

穆扶桑接上了话，“成亲了。”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阿婆眼睛还是一下子瞪了老大，握着景乐的手都紧了几分，正要多说几句，床榻上传来了咳嗽声。

穆扶桑赶紧上前，虽然不通医理，但照猫画虎还是会的，他抬手探了下脉搏，虽不平稳但也没虚浮到要停下的地步。

三人稍稍安心，坐着等军医来诊治，得知郎中无大碍，阿婆明显放松不少，絮絮叨叨谈话间将御夷镇现今的状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御夷镇的都将在时此处却是安稳，虽然日子困苦但也总算是有个盼头，可自打那玉清衍做了都将，蛮子便隔三岔五地骚扰。

起初只是偷鸡摸狗，后来渐渐演变为打砸抢掠，很多村民都抵抗过，但换来的只是更为狠辣的毒打，也有人给官府写信，去军营求援，毫无回讯。

更可怕的是不是只有这一村这样，周边很多的村镇都是如此情境，官府不闻，军营不问，实在荒谬至极。

穆扶桑忽然想到什么，问了阿婆后果然如他所料，这玉清衍当都将的时间只比孟乘子来北境的时间晚半个月。

估计是一条船上的人，连做派都如此相像。谈话间军医提着药箱进来，阿婆赶紧起来将人引到榻边。

穆扶桑军中的军医还是十分信得过的，除了认不出山上的奇异草药以外，治伤有一套办法。

军医三下五除二施了针开了药，丢下句伤者最迟明日就能转醒，便背着药箱去驿馆煎药了。

穆扶桑回头看了眼景乐，似是在犹豫是回去还是在这里待一夜，可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仅有的一些还是他们方才搬进来的。

阿婆看出了穆扶桑的犹豫，忙把两人往外推，“快去歇着，老汉我照着就成，明日醒了你们再来不迟。”

两人被推着出了门，上了空荡荡的马车，“将军回去后准备如何同都将说？”景乐知道依穆扶桑的脾气肯定是装不来一点。

何况玉清衍既然敢让他们来，态度就已经很明朗了，他显然是不怕的，甚至可能在孟乘子的照应下压根没把穆扶桑放在眼里。

难怪几个时辰前穆扶桑看着陈龙和玉清衍寒暄怎么看怎么别扭，原来是条孟乘子豢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