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完全入冬,舒王便病倒了。张云尘去探了两次,一回房便将屋里的炭火烧得滚烫,生怕房里沾上半点寒气。
徐惠与百妍不由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不是太早了些?”
郑玉霜卸下外袍,换了一身单衣,倚靠在软垫上,翻看刚送来的军报。与其说是军报,倒不如说是阿史那吉染的捷报清单。
不过一年光景,阿史那吉染已将他的汗庭建到龟兹以北,驻西域诸国,收敛征赋,其势已成。
一旁还夹着一封景王的信。信中提及,阿史那吉染的野心不在大胤。细究起来,约莫在十年前,吉染曾为了躲避部族倾轧潜逃至京城避难。那时正逢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当今陛下感其落魄,破例对他以礼相待。
信的末尾,话锋一转,既然舒王染疾,边军苦寒,实在不利于养病,还是由郑玉霜护送舒王回京休养。
既然要回京,诸多事务就要先行安排、商量妥当。
宇文伯通领着军中的一众校尉与随军文书,到了厢房议事。
“今年又是丰年,幽州这两年粮仓满了。”宇文伯通指着文书,声如钟,“战马、屯田的数量都比往年翻了番,将士的士气也高涨得很。我把细账给你看看,若是你需要,可以再调。”
郑玉霜看似随意,问了一句:“幽州那边,还没下雪吧。”
宇文伯通一愣。程荔翻了册子,答道:“是。这几年明显比往年要暖和许多,尤其是夏日里,日照时长。”
转暖之后,不仅北方诸州郡的粮食作物产量连年涨,江南的双季高产作物的种植范围也得以扩大。
郑玉霜淡声吩咐道:“给大哥说,如今光照与水热极佳,不仅幽州一地的作物长势喜人,各地的粮仓也都充盈,但万万要注意粮窖内不可闷热。若是朝廷日后开口要调粮,调便是了,但必须盯着市面上的粮价,绝不可上涨。此外,多酿些米酒,这大冬日的,按例给边关留守的将士们每顿都配上一些。”
文书在一旁飞快记录,宇文伯通也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郑玉霜继续说道:“既然如今粮仓充足无虞,手里的金银倒可以趁机多屯些。大哥今年也算是真正全面执掌幽州的第一年,军中又陆续换了不少新人,也是有新气象。不妨打造一批金币,下发军中,人人有份,全当是个新开端。你跟大哥说,让他算进年底的汇总账册里,等我回了京城,正好把这事给办了。”
军中校尉一听都忍不住高兴,只有宇文伯通依旧应了声:“好。”
一边坐着的文书忍不住问:“七爷,这金币,是人人都有吗?”
“是,你这样的书吏也应有一个。你写进去,就用先前从北厥牙帐里缴获的那批金,我粗算过,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说到此处,郑玉霜微微恍神,轻叹道:“仔细算算,咱们上一次在军中大发金币赏赐,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是祖父亲自下令的。郑玉霜还记得她当时陪着祖父一起看亲眼看着那一个一个金灿灿的币在炉火下打磨铸成。
那文书忍不住高兴,满脸喜色,奋笔疾书。
旁边的将校都没忍住,人人面上都有喜色。这是实实在在的年关红利呀!
程荔问:“若大爷,他不同意呢?”
“他若不同意,我私下给你们折成银,如何?”
郑玉霜抬眸扫过那些面有喜色的将校们,脸上也泛起笑意,“这两年,诸位确实辛苦了。旧年的那笔数我还记着。若大哥不同意,你们今年的年关例赏,两万七千四百五十人,我私库掏钱,我来出。”
将校们闻言大喜过望,高声齐呼:“谢七爷恩赏!”
当年郑玉霜的祖父尚在人世时,已将幽州大营的兵权交给了长孙郑玉珩,而将郑家军中最精锐的骁武卫,是交到了郑玉霜的手里。
宇文伯通当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归入骁武卫,只要是郑玉霜下的令,他便遵从执行。这对他而言毫无心理压力,他自幼与郑玉霜一道,在行军打仗这等大事上,向来是郑玉霜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此番抽调到镇北军中的兵马,全是骁武卫的人马,自然对她唯命是从。
郑玉霜收敛了笑意,正色补充道:“你们皆是军中的老骨干了,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赘述。今年换防戍京的,统共五千五百人。你们回去之后务必公平遴选,其中一成,选那些年岁已高、伤病在身即将退的老兵。这五千五百人的名单,先呈一份给大哥。”
说到此处,郑玉霜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留在幽州,依然要听从大哥的军令调遣。幽州虽说有几年未动刀兵了,但日常的操练与防务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原本欢喜的将校们神色一肃,纷纷躬身肃立,异口同声道:“末将遵命!”
宇文伯通问:“去年骁武卫就未曾补人了,今年补吗?”
“我在京中,用不上这许多兵马,骁武卫就不补了。”郑玉霜摇了摇头,继续道,“不瞒诸位,陛下召我进京的时候,我起过将骁武卫裁撤的念头。可大哥不同意,他说骁武卫是郑家最顶尖的,领着全军最高的军俸,心气也是最高的。大哥说,即便有朝一日他调不动你们,他也甘愿将你们留在军中。”
在郑家军中,能进骁武卫是是每一位将士梦寐以求的莫大荣光。
郑玉霜道:“你们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我所想的,战场骁勇是好,打胜仗是好,但是我想你们活着,活到衣锦还乡、百岁高龄。朝廷如今是怎么盘算、怎么对待镇北军的,诸位也都看得明明白白。不补人、收敛锋芒,是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与前程。”
一位年长些的将校当即站了出来,道:“七爷,兄弟们明白的,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其余将校也皆是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赤诚。
郑玉霜沉吟片刻,看向队列末尾:“陈俭,你还是都尉副职吧?如今还分管着军中的后勤杂务,对不对?”
站在最后方的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立刻迈了出来:“回七爷,是属下!”
郑玉霜道:“你随军到了幽州之后,限你在十日之内点齐两千人,而后折回京城。”
宇文伯通闻言一愣,下意识脱口问道:“这又是何意?”
郑玉霜刚才不是说用不上吗?
“你回幽州后跟大哥说,这两千人是我以私调动的。”郑玉霜眸光幽深,有条不紊地布置道,“让这两千兄弟先探亲回乡,待过了正月十五,在京郊的庄子,每隔一日集合一百人,打散潜入。此后,便由陈俭你升为正职都尉统领。”
宇文伯通心觉有些不妙,道:“是跟你进卫府,还是?”
“自然不是去卫府。卫府有那换防的五千五百人。这两千人,我也不瞒你们,是我自己求个心安。”郑玉霜笑着,轻松地说,“幽州大营不缺这两千人,但我要年轻的,面生的,聪明能打的。”
陈俭求之不得,道,“是。七爷放心,属下定当办得妥当。”
郑玉霜淡淡打趣道:“不要搞得要去上刀山下火海拼命似的,京畿地界,没什么凶险的。”
宇文伯通道:“虽然京畿确实是后方,朝廷也有兵马,打不起来,但足足两千人,到时究竟该怎么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