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说这是你家丫头，可有凭证？”沈初禾语气依旧平淡，“姓甚名谁，年岁几何，身上有何特征印记？又是何时、何地，被我‘拐’来的？当时可有人证？”

那妇人一愣，显然没料到沈初禾如此冷静，且问得如此细，支吾道：“她……她叫招娣，是我闺女！十二了！就……就上月不见的，定是被你们拐来的！”

“上月？”沈初禾看向明霞，“明霞，你自己说，你何时到此？可有人强迫？”

明霞得了沈初禾平静目光的鼓励，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道：“我……我叫明霞，是东家新给起的名字。我不是招娣……我爹娘早没了，是叔婶把我赶出来的，我在城隍庙后头要饭……是石虎大叔看我可怜，带我来问话，我自愿签了契约留下学本事的！东家没拐我！”她说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处陈旧的疤痕，“这……这是我婶子用烧火棍打的……东家这里，从没人打过我，还给我新衣服穿，教我认字……”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店内客人见状，舆论顿时倒向沈初禾。再看那妇人眼神闪烁，言语粗鄙，与明霞口中描述全然不同，心中更是鄙夷。

那妇人见势不妙，耍起横来：“我不管！她就是我闺女！你们今天必须给钱！不然我就不走了！”说着，竟要往地上一坐。

沈初禾眼神一冷，对石虎道：“石虎叔，劳您去一趟坊正那里，请坊正老爷和负责这片治安的差爷过来一趟。就说有人冒充亲属，讹诈商户，扰乱经营。再顺便问问，最近可有报案丢失名叫‘招娣’的十二岁女童。”

那妇人一听要报官，还要找坊正和差役，顿时慌了。她本是听人嚼舌根，想来浑水摸鱼讹点钱，哪敢真见官？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你们等着”，便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初禾安抚了受惊的明霞和客人，宣布今日每桌赠送一碗甜品压惊，店内秩序很快恢复。

事后，沈初禾将众学徒和伙计召集起来，借此事件再次重申理念。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沈初禾目光扫过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不仅是对客人，对咱们自己人更要如此。明霞自愿留下，咱们按契约待她，教她本事，便是‘实’。那妇人妄图行骗，便是‘欺’。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任何讹诈。但也要记住，‘亲如一家’不是是非不分。对真正的家人，我们互助共进；对外来的恶意，我们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依理依法，绝不退缩。”

她顿了顿，看向惊魂未定的明霞，语气柔和下来：“明霞，你今日做得对，敢于说出实情。记住，从你按下手印那一刻起，‘沈记’便是你的倚靠。只要你守规矩，用心学，这里就是你的家。任何外人，都无权再将你随意买卖欺凌。”

明霞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是感动的泪水，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二小姐！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经过此事，新学徒们对“沈记”的归属感莫名增强了许多。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东家，不仅有本事，有规矩，更能在外人欺上门时，实实在在地护着他们。那墙上的“互助共进，亲如一家”，似乎不再只是好听的话。

晚间，沈初禾在书房与李伯、砚心、陆问心总结近日情况。李伯道：“二小姐，看来咱们收留孩子的事，已引起了一些宵小的注意。今日是冒充亲人，明日保不齐有别的龌龊手段。咱们的契约和名册，是否需在官府报备一下，以绝后患？”

沈初禾沉思片刻，摇头：“眼下不宜主动报官，容易授人以柄，被说成‘心虚’。但契约必须保管好，每个人的来历、签约日期、见证人，都要记录清晰。另外，砚心，从明日起，在晚课中加入简单的律法常识，尤其是关于雇佣、买卖人口、诬告反坐的律条，用最浅白的话讲给他们听。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法，如何依法保护自己。”

砚心认真记下。

陆问心则汇报了另一件事：“先生，今日阿木叔从山里回来，除了惯常的山货，还带回了几样用油布包好的种子，说是极西边的行商带来的，京城罕见。他也不知是什么，但看那行商宝贝得很，便用几张上好的皮子换了些。您看看？”说着，他捧出几个小油布包。

沈初禾打开一看，心中猛地一跳。其中一包，是扁圆略黄、坑坑洼洼的小块茎，像是……土豆的雏形？另一包是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种子，似麦非麦，像是一种原始玉米？还有一包是细小的黑籽，她一时难以辨认。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番邦异种！这或许就是她“农业试验”梦寐以求的起点！阿木这次立了大功！

“问心，这些种子极其珍贵，千万收好，莫要受潮，也莫让他人知晓。”沈初禾强压激动，吩咐道，“明日你随我回书院一趟，咱们在后山试验田辟出一小块最肥沃的，将这些种子小心种下，做好标记。此事机密，除你我、阿木和石叔，暂勿外传。”

“是，先生！”陆问心虽不明所以，但见先生如此郑重，立刻凛然应诺。

秋夜渐凉，书房内灯光温暖。沈初禾推开窗，望着空中疏星。

新苗在风雨中抽芽，旧患在无声中渐愈。危机与机遇并存，挑战与希望共生。

她的“沈记”，她的理想，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经营、应对麻烦、播撒种子中，一点点生长，根系蔓延，枝干渐壮。

百川书院的轮廓，似乎在这市井的灯火与山野的种子之间，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手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