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腹地的清晨,是被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薄雾如轻纱,缠绕在墨绿色的林梢,阳光穿透云层,化作万道金光,为连绵的群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空气清冽而甘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洗涤肺腑,将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涤荡一空。
木屋前的小空地上,气氛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
沈初禾的伤势在阿木的“续断膏”和李伯石虎悉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虽然起身时后背仍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但已不妨碍她正常行走。她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猎装,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因山林的滋养和心绪的安稳,透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她正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耐心地教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辨识几种常见的草药。少年依旧话少,但不再像一块顽石。当沈初禾指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是能止血的“三七”时,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专注而思索的神采,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了一下叶片,仿佛在确认这书本之外的真实。
“他叫什么名字?”沈初禾一边教,一边轻声问旁边的李伯。
“俺……俺也不知道。”李伯有些窘迫地挠挠头,“问他话,他要么不理,要么就摇头。问他家住哪里,爹娘是谁,也都是摇头。俺们看他可怜,就叫他‘小石头’,跟他家石头做个伴儿。”
沈初禾闻言,看向那个瘦弱的少年。他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用小木棍在地上描摹着“三七”二字的形状,侧脸的线条倔强而清秀。她心中微动,柔声道:“他不是石头,他有思想,有灵魂。这样吧,既然我们是在千山遇到的,又是在问心涧附近救的他,不如,就叫他‘问心’,如何?陆问心。问天地之道,也问自己之心。”
“陆问心……”李伯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既有诗意,又饱含深意,不由得点头称赞,“好名字!沈姑娘起的名字,好!”
一直沉默的少年,听到这个名字,描摹的笔触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沈初禾的身影。那里面有迷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深不见底的触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初禾,郑重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从这一天起,世上少了一个无名的乞儿,多了一个叫陆问心的少年。
上午,阿木兑现了承诺,正式向他们透露了关于“药王谷”的更多细节。
“沈姑娘,李伯,石虎大哥,”阿木的神情比昨日严肃了许多,“俺们在千山这么多年,也只闻其名,未见其踪。但俺阿爷临终前,曾给俺看过一幅残图,上面画着千山的地貌,还有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旁边写了三个字——‘一线天’。”
“一线天?”沈初禾精神一振,这与孙老猎户地图上的标记不谋而合。
“对!”阿木肯定地点头,“俺阿爷说,那‘一线天’是千山里一处极为险峻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平日里云雾缭绕,不见其踪,只有在每年夏至前后的一个月里,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直射谷底时,会有一瞬间的机会,能看见谷底深处有一片奇异的、终年不凋的翠竹。那就是‘药王谷’的入口。错过了那个时辰,它就又会隐入迷雾,再难寻觅。”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希望,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苛刻的形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来早了?”石虎的脸色沉了下来,“距离夏至,还有小半年呢!”
“没错。”阿木的表情有些复杂,“所以,俺劝你们,要么现在就放弃,打道回府;要么,就在这里等上半年。这千山深处,夏天有瘴气蚊虫,冬天有冰雪封山,毒蛇猛兽也比现在更活跃。在这里待半年,比在外面走一趟还凶险。”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千辛万苦深入千山,却被告知,通往目的地的门,在半年之后才会为他们开启。
队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这趟九死一生的旅程,是否要继续耗费半年的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险地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
沈初禾没有立刻表态。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时间成本、物资消耗、人员安危、父亲的病情……一个个难题像巨石般压在心头。
急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她穿越以来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之一。越是身处绝境,越要保持冷静,从一团乱麻中,找出那条最有利的线头。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脸,最后落在阿木身上,问道:“阿木兄弟,除了‘一线天’,图上……还有其他线索吗?”
阿木一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兽皮,上面用炭笔粗略地勾勒着千山的轮廓,线条简单,却异常精准。在“一线天”的标记旁,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看不清的注解。
“就是这个,”阿木指着那行字,“俺阿爷说,这是当年一位误入谷中的前辈留下的,据说看懂了它,或许能找到另一条路。但几百年来,没人能参透。”
沈初禾凑近了看,只见那行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仙风道骨,内容却玄之又玄:
“欲寻不死药,先渡忘忧林。林深多歧路,唯闻读书声。”
“忘忧林……我们这不是正在忘忧林的边缘吗?”石虎惊呼道。
“读书声?”李伯和阿木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这千山老林子里,哪来的读书声?莫不是哪位前辈酒后胡言,故意捉弄后人?”
沈初禾却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咀嚼,眼中越来越亮。
“忘忧林”——他们已经亲身经历过,是进入千山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