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漫漫,可在场之人却无一人觉得难熬,只盼着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又不停地催促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
刚来的时候,他们还会聊上几句,两天两夜过去,却是累得嘴都懒得张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锄头嵌入土里的啪嗒声。
突然,一壮年手中的锄头与石头碰撞迸发出一束火花,紧接着又听惊叫一声,待众人朝他担心地看去时,他憨笑着解释:“撞石头上了,手都给我震麻了。”
说话间,便有人上前将他换了下来,他喝了碗热汤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临时搭起的篷下,挤到人堆里倒地就睡。
“抓紧干,这里马上就挖通了。”说话之人将耳朵贴到地上,好像已经能够听到地底下的呼救声了。
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挥舞起锄头。
陆沉之缓缓睁开眼睛,才惊觉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他窝在一棵树下,倚靠着石碓,原本只打算休息一会儿,不曾想闭上眼就睡着了。
竟然没有人前来唤醒他,还给他披了件麻衣。
“什么时辰了,刘虎?”陆沉之问。
“差一刻到卯时。”回话之人不是刘虎,而是一年过七旬的老头,他在陆沉之左边席地而坐,陆沉之偏头看去时,他刚从腰间掏出了一杆旱烟。
老头点燃烟,猛吸一口又吐出,烟雾随风飘散,两人之间纵然隔着半丈之远,陆沉之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
老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自顾猛嘬着烟嘴,再吐出浓浓的烟雾。
老头佝偻着身子,敞开的领口下,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陆沉之有种错觉,好像随便一股风就能轻易将他吹倒。
可事实上,他瘦削的身影在寒风中仍然□□。
陆沉之对这老头的印象很深,在矿洞发生坍塌后,在他赶到这里之前,老头带着几个人就已经开始挖山救人了。
他又矮又瘦,还有点驼背,可他的气力却比许多青壮年还要大,无论让做什么,他也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
他的神色一直都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他不怎么合群,休息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静坐着发呆。
就像现在这般,空洞的眼神落在前方的泥土上,一动也不动。
陆沉之想劝他回去休息,思虑一番后,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眼还搭在自己腿上的衣裳,试探着问道:“老人家,这衣裳是你的么?”
许久之后,老头才缓缓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陆沉之道了声谢,起身将衣裳披在老头身上,便打算去找人问问情况。
“老汉我活了七十来岁了,还是头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官儿。”
老头突然开口,陆沉之顿步转身,他心里忽上忽下,不明白老头话里的含义。
老头举起手中的烟杆在石头上敲了几下,倒出里面的烟灰,然后抬头望着陆沉之,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一辈子都能当个好官儿。”
陆沉之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朝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没再说话,起身将烟杆别在腰后,又继续挖土去了。
陆沉之找到赵明,问了那老头的情况,才知他的儿子也是一名矿工,不幸的是,他的儿子在第一批死者名录里。
陆沉之顿觉心紧,“怎么不劝他回家休息?”
赵明无奈道:“犟得很,劝不动。”
陆沉之又道:“他的家人总能劝得动。”
赵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他一个亲人都没了。”
“听说他是幼时是跟着流民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到了这里,与一个孤女成亲安了家,之后妻子难产,生下儿子没多久就死了。他儿子又是个跛子,年近四十才娶媳妇儿,但他那儿媳妇儿吧,脑子不大好,前年冬天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如今他儿子又死了,家里只剩他了。”
陆沉之听得心中一阵酸涩,就连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他揉了揉眼角,努力压下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道:“算了,他想要在这里,便由他去吧。”
劝他回去做什么呢,仅剩的一个家人变成了冰冷的尸体,留在这里,还能感受到生机,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天刚蒙蒙亮,刘虎等人又带着早食上来了。
刘虎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尽管疲惫不已,但面对陆沉之时,依旧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老熟人。
陆沉之瞧了眼远处树下的人,快步走了过去。
“奴婢见过陆二公子。”来人眉宇间透着一股柔色,言笑晏晏地朝陆沉之行礼。
“瑞公公。”陆沉之回礼,“你怎么来丰都了?莫非公主也——”
“二公子莫急。”福瑞打断陆沉之的话,含笑道,“公主还没来。”
还没来?
听这话的意思,便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