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正站着说话，先特意恭维了几句皇帝，再感谢了一番诸位同僚。

宇文邕听得厌烦，面上却不显露，他嘴角挂着微笑，静静聆听。

“爱卿不必这么客气，这里又不是皇宫。我们总算是兄弟，私下家宴，做弟弟的给哥哥祝寿不是应该的吗。”亭中皇帝宇文毓笑道。

这句话出口，宇文邕立刻就紧张起来，赶忙看向宇文护。只见宇文护笑呵呵的，举杯敬酒，像是一点也没在意。

宇文邕心中担忧，皇兄方才那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先称了一句爱卿，摆明是把自己当君，宇文护当臣。后面紧接着又说什么弟弟应当给哥哥祝寿，前后矛盾，现在只能希望宇文护不要多心了。

宴会结束，因为时间已晚，元夫人做主把他们留下住一晚，明日再回府。宇文邕本想推辞，可元夫人又说实在想念侄女，他总不能打扰人家姑侄情深。于是在客房住下，而元紫薇则到元夫人那里休息，这也算正好，不用和元紫薇同房。

清晨，宇文邕起来，下人服侍着洗漱完毕，便到宇文护的住处。他称宇文护一声兄长，又在他家做客，不去请个安，成何体统，何况还要请辞带元紫薇一起回大司空府。

穿过花丛间的回廊时，他忽然听到有女子在低声哭泣。宇文邕一向怜香惜玉，于是循着哭声而去，果然花丛里有个丫鬟埋头正抱着膝哭得十分伤心。

“你怎么了？”宇文邕见她这副模样，顿时生了同情，柔声问道。

那女子缓缓抬头，满面泪痕，脸上红红的几个巴掌印格外清晰。

“是你！”宇文邕惊讶道，这躲在花丛里默默哭泣的女子竟是昨夜见过的那个薛小怜。

“大人。”小怜叫道，继而又忍不住埋头痛哭。

“你这脸是元紫薇打的？”宇文邕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他早该想到的，他和小怜说完话没一会儿元紫薇就回来了。她一定是看到他们说话，昨晚才特意说要和姑母睡一起，然后借机去收拾她认为的祸害。

小怜猛地抬头，头摇地像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的！”

“那是怎么回事？”

小怜不说话了，宇文邕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要怕，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会找机会把你从这里带走，以后你就自由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的。”

小怜点头，宇文邕发觉时间已不早了，匆匆忙忙往宇文护那儿走去。

花丛里，小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脸上肿的地方碰到其实很疼，但是她毫不在意。她早早在这里等待着，终于等到了，现在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邺城，高长恭在这儿待了有一个多月，日日住在城外的兵营里。上次大胜突厥回来，陛下特意下令让他在城外练兵。

这天高长恭如往常一样在校场，监督将士训练。不想杨宁神色匆匆过来找他，他心生疑惑，杨宁在府里照料，没事是不会过来的。

高长恭进了营帐，杨宁顿时跪了下来，哭道：“殿下，您要保重，河间王死了。”

“你说什么？三哥死了？”高长恭大惊失色，他上个月才见过高孝琬。

“是。”杨宁啜泣，他担心殿下啊。

“是陛下？”

“是，据说是他对陛下有怨，怨陛下杀了河南王。因此在家中把草人当陛下射箭泄愤，还夜夜对着陛下的画像哭骂……”

“够了！”高长恭怒极，全都是子虚乌有。

那画像他见过，明明画的是他父亲高澄。高孝琬虽排行第三，却是嫡子，高澄待他与别人不同。因此三哥才将父亲的画像挂在房中，他哭只是因为想念父亲。

“怎么死的？”高长恭冷声道。

杨宁犹豫片刻方道，“陛下把他召进宫，命赫连辅玄用鞭子打得他死去活来，然后亲自动手，一剑刺死。”

良久沉默，高长恭不语，杨宁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殿下，我们回兰陵吧！我们离开邺城，好不好？”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杨宁，你回去吧，我还要去校场练兵。”

高长恭神色淡漠，掀帘而出。

若真有这么一天，那也是他的定数。高家的人都是被诅咒的，没有一个好下场。高孝瑜，高孝琬一一死去，他们平时作孽也不少。一个好色成性，强抢民女；另一个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横行霸道。他之前劝过，反被人指责多管闲事，后来也就视而不见了。

或许这就是报应，父亲高澄，二叔高洋，六叔高演，皆是盛年而亡。

看，这不就是明摆着的报应轮回？

他恐怕也不远了，活着多么不易，所以更要努力活着。

一阵风吹过，高长恭看向台下，将士们在整齐操练着。忽然那些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在这里时，他才是放松的，他的人生大概就属于这里吧。

河清二年九月，周国皇帝宇文毓病逝，其弟宇文邕继位。齐国皇帝高湛认为周国局势不稳，决定出兵征战周国，被大臣劝下，劝其不可轻举妄动，遂作罢。

长安十月中旬入秋，气候有变，整日阴雨连绵。宇文邕在正阳宫呆得快发霉了，刚刚文晗告诉他，已经将薛小怜接进宫里安置好了。宇文邕方觉得稍许安心。

一切变化的太快，就像做梦一样。仅仅三个月，他竟然就登基成了皇帝。

这座寝宫是两位皇兄曾经住过的，大哥宇文毓，三哥宇文觉。两个人都是在这座寝宫以同样的死法离去，被宇文护毒死，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也落得个同样下场。

宇文邕不甘心，宇文护之所以现在仍没有篡权，反而立自己为帝，根本是因为他名不正言不顺。若他此时篡位，众口难调，所以推了自己这么个傀儡上来。

提线木偶，宇文邕是决计不要做的，他下定决心，绝不重复两个哥哥的命运。

可是现在他比当初做大司空的时候还要清闲，大臣呈上的奏折都需宇文护先过目，说帮他分忧。笑话，说这种话连自己都信了。

他必须忍耐，他两个哥哥都是因为一时意气，忍不了屈辱，沉不住气才被宇文护毒死。

小不忍则乱大谋，韩信昔日都可忍胯下之辱，他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