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弈眼瞳微颤,虽然很快又无波无澜,但那霎那的破绽被裴仕安捕捉殆尽。
“商弈,”裴仕安声音很轻,“那我呢?”
那我呢?裴仕安喃喃地在心里问道。
你害怕我受伤,我就不怕了吗?
商弈一怔,又敛眉,说:“你不用这样,我可以解决。”
裴仕安肩膀微抖,隐忍着什么似的。商弈犹疑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声安抚:“有绷带,也可以修复……”
“你还剩多少血量?”裴仕安抬眼,双眼通红,强装镇定的嗓音也带着些哽咽,“多少?”
商弈没有回答。
——
【玩家裴仕安自愿转赠血量50%于玩家商弈。】
商弈凝滞一瞬,又震愕地脱身怀抱,一只手拽住裴仕安的衣襟拉近自己:“你有病吗?!”
扯起的衣襟扼住了裴仕安的咽喉,让他呼吸有些不畅。与此同时,他腕骨上的状态监测面板不断飘动着血红,他看着商弈,粲然一笑:“商哥……我还可以挡三枪。”
血量降低的虚弱浮上来,裴仕安闷咳一声,续道:“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承受呢?太疼了……”
商弈声音不稳:“我感觉不到痛……”
“我感觉得到,”裴仕安平静看他,“我感觉得到你很痛。你一痛,我也痛了——
“我告诉过你的,商弈。”
《病骇》里,裴仕安说过的话犹在耳边:【“我痛的时候,你也在痛;你痛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痛的……你要记住这点,不要再让自己那么痛了,好吗?”】
商弈松开了手,疲惫地揉了揉眼周。
血量只能转赠,不能退回,也不能将对方的血量转赠给对方。并且,转赠血量时默认被转赠方血量极低,被转赠方不能转赠自己血量给对方……
裴仕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前在论坛看到的帖子,又看向商弈。
商弈没什么表情,像无风吹动的湖泊。
“这个副本会赢的。”裴仕安开口,打破沉默,“我现在的支线任务差30%,就算再开一个支线,我也可以集齐。”
商弈出声打断:“那时候,你还剩多少血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与往常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但裴仕安就是从中听到了没有藏好的一丝恐惧。
“商哥,我不会死。”裴仕安定定看着他,“我会陪你走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商弈兀自摇了摇头,往后退去,一步、两步……
他的声音湮没在时间回溯的节点声里:“裴仕安,意外太多了……”
再一转眼,“枝”出现在眼前。
裴仕安遥遥望着“枝”的脸,视线作笔,描摹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没有靠近,而是伸出了一只手:“商哥,把枪给我。”
“枝”也没有向前,站在原地,与他对望。
“我不会给你。”“枝”淡淡地说,“你放弃吧。”
裴仕安没有收回那只手,指尖微蜷,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缓声说:“我想了一下,如果要求是重复之前的条件,那这个,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远处的“枝”手指攥住了衣角,又接话说:“是不是时间回溯或者跃迁的条件?”
【系统提示:玩家裴仕安支线任务:“莫比乌斯记忆”完成度:80%。】
“枝”摘下了面具,哑声说:“你不要做傻事。”
裴仕安眨了眨眼,眼眶发涩:“每一次时间回溯都要以这个作为代价吗?”
商弈沉默着,没有回话。
但他的沉默,也代表着他的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裴仕安颤声问。
商弈苦笑着,指尖无意识地扣着面具边沿,答道:“第二次回溯。”
第二次回溯时,刚好是商弈小腹受伤的时候。
裴仕安喉间哽塞,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点声音:“……你见到了几个我?”
“四个。”商弈知道没什么瞒着的必要了,自暴自弃般全部说了出来,“每个你都会因为回溯产生记忆断层,我特意留心了,你是第一个。”
心脏像是扎进了刀子,密密麻麻的伤口让他呼吸不过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头变得昏昏沉沉。
四次……商弈回溯了四次……也就是说,他受了四次伤……
裴仕安感觉口腔里四散开血腥味,他才后知后觉上齿把下唇咬破了一个口子。
“你骗我……就是想让我可以没有负担的伤害你吗?”裴仕安眼前发黑,他强撑着精神说,“但是你错了商弈,不可能的,我伤害到你我不可能没有负担的……”
商弈没有听到熟悉的称呼,眼睫轻颤:“我知道……但……”
裴仕安不敢过去,也不想停在原地:如果他往前走,会经历再一次的回溯;停在原地,他又无法看清商弈身上的伤……
他只能用眼睛哀求着,希望商弈可以用枪对准自己,用他的生命换来回溯的“机会”。
他听见自己说:“我还可以抗住三枪……商哥,我们还有三次机会……”
商弈呼吸一滞,语调上扬:“为什么只有三次?!裴仕安?”
裴仕安只是说:“你开枪。商哥。”
见商弈没有动静,裴仕安的语气又带上些央求:“商哥,你开枪吧……开枪……”
商弈调出了那把银白色的手枪,然后,“啪”地扔在地上。
他双眼泛红,整个人比岸边摇晃的苇草还飘忽不定:“我要是开得了枪,我就不是商弈了……”
裴仕安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