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满月前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小宇知道,不对劲了。
不是月亮不对。月轮已经圆了九成,银辉泼在戈壁滩上,把沙子映得像一层冷白的霜,差最后一分,就是正儿八经的满月。
不对的是风。
戈壁的夜风从来没停过,吹了几万年,从西往东,裹着沙子、裹着寒气,像头不知疲倦的野兽。但今晚,风停了——不是弱了,是彻底停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空气凝住了,沙粒悬在半空落不下来,杂货铺门口那面褪了色的布旗子垂得笔直,连个褶子都不动。
"它在等。"靐霆的声音在意识里沉得像石头。
"谁在等?"
"所有东西。"
小宇站在镇子北边的旧瞭望塔上,塔是木头搭的,三米多高,早年考古队留着看遗址用的。木头早就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老人快要散架的骨头。站在上面,能把整个镇子收进眼底:主街、旅馆、杂货铺、散在镇子边缘的帐篷、南边笔直的公路、北边惨白的遗址残垣。
林墨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匕首柄上,灵视已经全恢复了,瞳孔里映着镇子上空漂浮的淡灰色光点——那是靐霆力量在夜里的显影,白天看不见,入夜就浮出来,密得像将灭未灭的炭火。
"师父,街上没人。"
"看到了。"
主街空得彻底。那些散居的穿越者全躲了,不是走了,是藏起来了:有的钻进了旅馆最深处的房间,从里面闩死了门;有的绕去了东边的戈壁沟,远远避开镇子核心。
他们闻见了战争的味道——不是真的血腥味,是灵识里的压迫感。地下的力量越来越躁,焦虑的气息顺着沙层渗上来,混在空气里,像铁锈,像冷铁。本能告诉他们,要躲。靐霆说,这不是懦弱,是聪明。
杂货铺的门早锁了。维族老汉下午就骑摩托走了,往南边去的,钥匙挂在门框的钉子上,怕急着用的人砸门。数珠子的老头也不在,椅子空着,那串黑珠子用红绳系在扶手上安安静静的。他跟着老汉一起走的,不是怕打仗,是年纪大了,不想看死人。
小宇扶着朽掉的木栏杆,望着北边的遗址。月光下,残垣断壁泛着死白的光,像一堆堆埋在沙里的白骨。地下深处,根封印的呼吸比昨天快了一倍,躁得很。
"靐霆。"
"嗯。"
"感觉到了?"
"嗯。"
不用多说。一股冷得刺骨的气息正从南边的戈壁深处往这边飘,不是议会执法者的魔法味,更冷、更钝,带着一股专杀神的、死气沉沉的铁锈味。
弑神者。议会到底还是把这群疯狗请来了。
袖口下的雷纹慢慢变了颜色,不再是银灰色,是淡金色的——是预警。沉在骨缝里的力量自己醒了,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气息来的方向。靐霆被封印了千万年,习惯了沉睡,能让它主动醒过来的东西,不多。
"几个?"
"摸不准,至少一个。"
没再多问。弑神者从来不是议会的人,是花钱雇的杀手,认钱不认人,给钱就杀,不问对错。他们不会等满月,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钱,早杀早走,早走早结账。
林墨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南边看:"师父,明天会死很多人吗?"
小宇沉默了几秒:"会。"
少年攥紧了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不会让你死。"
小宇侧过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烧着两团稳当的火。
"你挡不住弑神者。"
"挡不住也挡。"
没再劝。小宇从瞭望塔上下来,木梯子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塌。走到旅馆门口,他没进去,坐在了老头常坐的那把木椅子上——扶手磨得发亮,浸了几十年的人气。
后院有微弱的蓝光,是阿城的探测仪。他没睡,正抱着仪器调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墙根的旱烟袋闪了一下红光,是老赵,他趁着夜黑去镇子周边检查陷阱,刚转回来,蹲在墙根抽了一口烟,又悄没声地摸去了东边。阿芸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应该是在清点急救包。苏黎站在三楼的窗台上背着手望着南边,黑风衣融在夜色里,只剩指尖一点淡蓝的魔力光。小石头没睡,趴在屋顶上抱着膝盖,望着南边的月亮。
他们都没睡,都在等。
"师父,你去睡会儿。"林墨站在他旁边,"我盯着。"
"不用。"小宇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
少年坐下来,匕首横在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扎在戈壁里的树。
意识深处的脉动稳稳地响着,沉得很。
"你在想罗布泊。"靐霆忽然开口。
小宇没否认。他想起刚出事那阵子,也是在戈壁滩上,也是这样的月夜,也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安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靐霆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归墟叙事者,只听见地下深处有个声音,一下一下敲着他的骨头。
"那时候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