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老人的警告

天亮了。

不是那种从黑暗慢慢过渡到光明的亮，是戈壁滩特有的亮——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天已经白了。像被水洗过的灰白色，从东边的地平线漫过来，把最后一点星光都冲没了。老沈的身影在晨曦里越来越淡，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露出里面馒头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了镇子的方向。

小宇站在胡杨树下，看着他离开，没有动。林墨站在他身后，手从匕首上放了下来，但拇指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靐霆说：“回去吧。白天没事。那些穿越者的灵识怕太阳，白天不敢出来。”

小宇没有问为什么。靐霆说没事，就是没事。但它说“那些人”的时候，意识深处的黑色气旋，转速悄悄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警惕。像一个在敌营里走路的人，脚步没停，眼睛却在扫着周围的每一个阴影。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个老头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黑色珠子，还是那串散了又串起来的，一颗一颗，数得很慢。看到小宇和林墨从北边走过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了下去。没有问去哪了，没有问看到了什么。在楼兰镇住了一辈子的人，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小宇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背囊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林墨也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师父，你睡吗？”

“不睡。你呢？”

“也不睡。”林墨把匕首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指尖轻轻拂过生锈的刀刃，“老沈说的那些话，你都信？”

“信。”

“全部？”

小宇想了想，点了点头：“全部。”

“他不怕你下去送死？”

“怕。但他知道，拦不住。”

林墨没有再问。他靠在床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要睡，是在用灵视看墙壁。土坯墙在他的眼里，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薄雾。雾的后面，有一条条巨大的影子，在缓缓游动。

小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一夜之间，裂纹又多了无数道。不再是蛛网，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裂纹都深可见骨，整块石头像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靐霆说：“它在加速。根封印的呼唤越来越强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头上。裂纹里渗出淡淡的青色光芒，像流动的血。

林墨突然睁开眼睛：“师父，楼下有人。”

小宇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主街上，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从南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登山鞋落在石板路上，没有一点声音。

“穿越者。”靐霆说，“修为不高，但灵识很敏锐。他在找你。”

林墨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他身上的光很杂。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桶。”

中年男人走到旅馆门口，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窗户上。小宇没有躲。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上了。

男人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他认出你了。”靐霆说，“但他不敢过来。他怕你体内的光。”

小宇放下窗帘，回到床边。他把石头重新揣回口袋，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太阳升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外面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汽车的引擎声，游客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楼兰镇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夜晚是空的，死寂的，像一座坟。白天是活的，却活得像一场假戏。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

中午，小宇下楼买了两碗面。面煮得很烂，酱油汤飘着几片发黄的葱花，没什么味道。两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老沈从街角转了出来。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馒头少了两个。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看到小宇和林墨，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那个老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像两块并排放在那里的石头。

小宇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台阶上，走到老沈面前。

“老沈，你说最近几个月，遗址附近不对劲。到底怎么不对劲？”

老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宇。小宇接了，拿在手里。

“时空裂缝。”老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很小的裂缝，像刀片划出来的口子。有的在沙地上，有的在半空中。有的一闪就没了，有的能撑十几分钟。”

“裂缝里有什么？”

老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有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有的像四条腿的鹿，却没有头，脖子上长着一团翻滚的黑雾；有的像人，却长着三张脸，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嘴。它们从裂缝里掉出来，到处乱撞，碰到什么就吃什么。”

靐霆的声音很沉：“是低级混沌兽。从混沌海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只有本能，没有意识。”

“它们伤人吗？”

“伤。”老沈的眼神暗了下来，“上个月，南边牧场的一个牧民，在遗址北边放羊，遇到了一只。三只羊被吃得连骨头都没剩下。牧民跑回来了，却疯了。眼睛直勾勾的，不会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雾里有眼睛。’”

靐霆说：“混沌兽的气息会污染普通人的灵识。他不是疯了，是灵识被吃掉了一半。”

小宇把手里的馒头还给了老沈。“我不饿。”

老沈接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怀疑根封印在自己松动？”

老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街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从杂货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工兵铲。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路像一阵风。

“不是怀疑。是确定。”老沈说，“根封印安安静静了三十年。最近三个月，裂缝一天比一天多，混沌兽也越来越强。不是巧合。是封印在松。一点一点，在松。”

小宇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通知归墟阁？”

老沈看着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

“归墟阁？”他说，“老陈走的那天，归墟阁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我们这些守着烂摊子的死人。”

小宇的手指猛地收紧。老沈说的是事实。归墟阁从来都不是一栋房子，是守阁人。老陈在，归墟阁就在。老陈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归墟阁的人了。

一个还没学会怎么用权柄的阁主。

一个还没见过根封印的钥匙。

“靐霆。”他在心里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