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好了吗?」老陈问。
小宇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樟木盒,看着正殿里的神像,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这座守了一千年的归墟阁。很久之后,他轻轻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快了。」
老陈点了点头,拄着竹杖,慢慢走出了正殿,站在了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的背影很瘦,很驼,却像这座武夷山一样,稳得纹丝不动。
小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那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老槐树。
「陈老,您体内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小宇轻声问。
老陈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槐树叶,落在他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没人知道。」他说,「历代传人,都想弄清它是什么,可没一个人成功。有人疯了,有人失踪了,有人把命搭了进去。它的存在,比归墟阁早,比武夷山早,比这片土地,还要早。它不是被封印在这里的,是它本来就在这里。」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跳。
本来就在这里。不是被封印,是本源就在这里。和陈远道封在体内的东西同源,和地底下的封印同根,甚至和靐霆,和六真宰,都有着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的关联。
「它会出来吗?」小宇问。
老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沉得像深山里的寒潭。「如果你失败了,它就会出来。」
小宇的指尖,狠狠攥紧了口袋里的五块石头。石身烫得惊人,和掌心的印记同频跳动着。
如果他失败了,靐霆会失控,诸天万界会陷入战火,而地底下那个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也会醒过来。它本来就不是被封印的,到时候,没人能拦住它。
「我不会失败的。」小宇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
老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可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信你。
叶归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他们身边,望着远处的青山。他那只灰色的左眼,在阳光下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有无数画面一闪而过。
「靐霆在我体内的时候,我见过那个东西。」叶归忽然开口,「不是用我的眼睛,是用靐霆的眼睛。它在那口井的最深处,不是被关着,是在沉睡。它在等,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那个人不是你,是靐霆。」
小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靐霆是动的化身,是世间一切变化的本源。他醒了,这世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那个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就会跟着醒过来。它等了靐霆亿万年,从天地开辟,到如今。
「靐霆知道吗?」小宇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知道。」叶归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左眼里,是化不开的怅然,「所以他把自己关在了那扇门后面。他不出来,不是怕伤害你,是怕唤醒那个东西。他怕自己一旦醒过来,控制不住力量,会毁了这世间,会害了你。所以他把自己封在门里,等了二十三年,等你替他做这个决定。」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原来如此。
靐霆从来都不是被六真宰封印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那扇门后。他怕自己的力量会唤醒深渊里的东西,怕自己会伤害到他,怕自己会毁了这世间。所以他在那扇门后,在那道无色的本源光里,独自待了二十三年。
不是等死,不是等挣脱,是等他。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懂他,等他来做这个决定。
「我会替他做决定的。」小宇擦掉脸上的泪,语气无比坚定。
老陈看着他,叶归也看着他。一个守了四十年封印的老人,一个被神魂吞噬了半生的过来人,站在千年的归墟阁里,看着这个第七十三世的年轻人。
「你确定?」老陈问。
「我确定。」
老陈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走回了正殿,在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尊模糊的神像,背影像一座守了千年的山。小宇走过去,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叶归也走进来,坐在了他们对面。
「陈老,您的小指,是被体内的东西啃掉的,对吗?」小宇轻声问。
老陈抬起右手,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轻轻点头。「是。它在我体内待了四十年,啃了四十年。一年啃掉一点,从小指开始。再往后,就是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
「能把它引出来吗?」小宇看着他,「像陈老前辈那样,引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陈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沉:「能。可接了它的人,会死。不是肉身的死,是存在的消亡。他会碎掉,散在这世间,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没人记得,没人拼得回来。」
小宇沉默了。
他不能死。他是第七十三世,是靐霆等了二十三年的人,是归墟阁最后的传人,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人。他不能死。
「会有办法的。」小宇抬起头,看着老陈,看着叶归,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既不让它出来害人,也不让您再受它的啃噬。」
老陈看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像山间聚了许久的云,终于散了。
那天晚上,小宇没有回县城。
老陈留了他,叶归也留了他。
月光很亮,铺满了整个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张织了千年的网。三个人坐在石桌旁,紫砂壶里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从滚烫到凉透,谁都没喝几口。
「陈老,您后悔过吗?」小宇又问了一遍。
老陈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很久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后悔什么?我守的从来都不是封印,是希望。」
小宇的鼻尖猛地一酸。
希望。
是陈远道四十年孤灯里的希望,是老陈四十年坚守里的希望,是叶归半生破碎里的希望,是靐霆二十三年等待里的希望,是他七十三世轮回里,唯一的光。
「我不会让您和前辈们,白守这一千年的。」小宇站起身,走到老陈面前,再次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那只缺了小指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凸起,掌心是厚厚的老茧,还有那道狰狞的疤痕。可它很稳,稳得像这座山,像守了一千年的归墟阁。
老陈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那是等了四十年,终于有人接过了他肩上担子的释然。
小宇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背上了自己的背包,走到了院门口。
「我明天还来。」他说,「我来学归墟阁的传承,来接您的班。」
老陈坐在石凳上,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叶归靠在槐树上,对着他,挥了挥手。
小宇转身走出了院子,走进了月光下的竹林里。
口袋里的五块石头烫得惊人,和他的心跳,和门后那个灵魂的呼吸,和归墟阁千年的宿命,严丝合缝地同频着。
靐霆在等他,老陈在等他,叶归在等他,归墟阁四十七代燃尽了自己的守印人,都在等他。
他不会让他们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