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归墟客的真实身份
见到叶归的那天,武夷山下着雨。
不是倾盆的暴雨,也不是绵密的牛毛细雨,是像雾一样的雨丝,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渗进衣服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意。小宇撑着一把黑伞,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石板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推开老陈院子的木门时,雨丝顺着风斜斜地刮进来,打在脸上,凉得人一缩。院子里空着,石凳上没有人,石桌上的紫砂壶却还冒着热气,袅袅的白汽被雨丝打湿,散在空气里。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不是老陈的气息。
小宇收了伞,靠在门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蒲团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看着三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背对着门口,望着正中那尊模糊的木雕神像,背影很瘦,肩膀塌着,像一个扛了千斤重担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卸下了担子,却只剩一身散不掉的疲惫。
小宇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把伞靠在墙边,伞尖的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像一尊融进了这间正殿的雕塑。
「你是归墟客?」小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那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小宇。
一张极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薄唇紧抿,下巴尖得锋利。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连血管都隐隐可见。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右眼是正常的黑色,亮得很,却盛着化不开的疲惫;左眼的瞳孔却是一片死寂的灰,不是老人的浑浊灰白,是像磨砂玻璃珠一样的、没有半分活气的灰。
那只灰色的左眼在看他,却又不是在看他。像是透过他的身体,在看他身后的万古时光,看他骨血里的神魂,看那七十三世的轮回。而那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无始无终的漩涡,像他掌心石头上的纹路,像戈壁裂缝壁上刻了万古的符号。
那是靐霆留下的痕迹。
「我是叶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又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归墟客,是我。」
小宇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膝盖,心脏骤然缩紧。
他盯着那只灰色的左眼,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从他在归墟论坛注册的那天起,这个ID就一直在他身边,提点他,引导他,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方向。他想过无数次归墟客的样子,想过是老陈,想过是隐世的前辈,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浑身带着破碎感的年轻人。
「你的眼睛……」最终,小宇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叶归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凸起,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散不掉的颤。
「靐霆留下的。」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在我身体里,待了三年。走的时候,留下了这只眼睛。」
他顿了顿,灰色的左眼微微转动,像有无数画面在里面翻涌。
「现在我能看见所有的战争。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万古之前的,诸天万界的,还有还没发生的。它们在我脑子里转,像一台关不掉、也换不了台的电视机,日日夜夜,没有停过。」
小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靐霆只在叶归的身体里待了三年,就把他变成了这样。而他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三年,靐霆在他的身体里,睡了二十三年,醒了快一年。他不敢想,如果靐霆彻底挣脱封印,他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比叶归更惨,会不会像前七十二世那样,彻底碎掉。
「你还能活多久?」小宇的声音很轻,轻到怕碰碎了眼前这个人。
叶归沉默了。
雨还在下,顺着屋顶的瓦当往下滴,哒哒地落在青石板上,在这寂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他慢慢撸起了右手的袖子。
小宇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小臂,从手肘往下,有一半是虚的。不是半透明,是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灰蒙蒙的,像混沌初开的模样。皮肤、血管、肌肉、骨头,全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虚影,连阳光都能直接穿过去。
「不知道。」叶归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半条消散的手臂,语气依旧平静,「靐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一半的存在。不是□□,是我活在这世上的根。我的一半,已经不在这个维度里了。剩下的这一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小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带走了一半的存在。不是杀死,不是撕碎,是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撕掉了他的一半。像一本书被撕掉了一半的页码,剩下的文字还在,可故事已经碎了,结局已经没了。叶归还活着,可他已经不是完整的了,连影子都快要留不住了。
「靐霆也会带走我的一半吗?」很久之后,小宇才问出这句话。
叶归看着他,那只灰色的左眼缓缓转动,像一台扫描仪,把他从头到脚,从皮肉到神魂,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不知道。」他说,「靐霆在你身体里睡了二十三年,比我久得多。可你到现在,还是完整的。你没被他撕碎,没被他带走,你比我强,也比前七十二世,都强。」
「前七十二世……」小宇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叶归的目光落回了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些,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他们碎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小宇的心湖里。
「不是疯了,不是死了,是碎了。」叶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靐霆从他们身体里出来的时候,都带走了一部分存在。他们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可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家人不认识他们,朋友不记得他们,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他们像一本被撕掉了封面、撕光了扉页的书,没人知道书名,没人知道作者,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就这么散在世上,没人捡,没人拼,没人记得。」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滚烫的。
不是哭,是被这句话刺中的生理反应。
前七十二世的自己,那些和他一样,被选中的容器,那些扛着万古宿命的人,最后不是战死,不是善终,是就这么碎了,散了,被世界忘了,也被自己忘了。
「你会活到我成功的那天吗?」小宇抬起头,看着叶归,眼眶通红。
叶归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的笑意。他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颗镶金的臼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撑到你成功的那天。」
小宇的鼻子一酸,别开了脸。
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连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消散都不知道,却还是说,会撑到他成功的那天。他不是为自己活着,是为了这第七十三世,为了这最后一点希望,在硬撑着。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老陈提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一个装着新鲜的青菜,一个装着米。看到叶归和小宇,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了供桌上。
「聊完了?」老陈问。
「聊完了。」叶归应道。
老陈弯腰从供桌下拿出三个蒲团,在神像前摆成一排,自己在中间坐下,指了指左右两边的空位。「坐。」
小宇和叶归依言坐下。老陈又拿出一把紫砂壶,三个白瓷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热气,清苦的茶香漫开来,驱散了满室的湿冷。
小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意顺着舌尖滑下去,一直渗到骨头里,他却没吐,稳稳地咽了下去。叶归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右眼闭着,只有那只灰色的左眼睁着,瞳孔里依旧是翻涌的画面。
「靐霆在你体内待了三年,有什么能教给他的,就直说吧。」老陈看向叶归,语气很沉。
叶归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小宇,那只灰色的左眼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不要怕他。」他说,就这五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是你的一部分,你不是他的容器。你是主人,他是你骨血里的神魂。你不能被他吞掉,也不要想着把他赶出去,你要做的,是把他融进你的骨血里。」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跳。
融进骨血里。不是打死,不是封印,不是赶走,是接纳,是融合,是把这个孤独了万古的灵魂,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成为完整的自己。
「怎么融?」他问。
叶归沉默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穿过正殿的门窗,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脸上。叶归的左眼在阳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冷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