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年长领导的房间

尖叫声平息后的第三天，小宇被叫到了连部。不是指导员，不是赵班长，而是一个他没见过几次的年长领导——营部的李副政委。五十多岁的李副政委，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那一道道沟壑，恰似戈壁滩上风沙长年累月切割的杰作。他眼睛不大，却透着明亮，看人时目光有种奇特的游离感，像是穿透了你看向远方，又似在不着痕迹地将你细细打量。

小宇站在连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好似一座小山。李副政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摇摇欲坠。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喉结下方的皮肤略显松弛，有一道深深的颈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宇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额头上的伤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块宛如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色灰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然而他的伤并非在身体，而是在眼睛里。他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并非恐惧或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仿佛他已在黑暗中伫立太久，双眼不仅适应了黑暗，甚至潜意识里都将黑暗视作常态。

李副政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歪歪扭扭地躺在烟灰缸中，犹如一根快要断掉的柱子。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印记。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声音不大，却透着沉稳，如同石头滚下山坡。

“就那样，凑合着。”小宇说。

“训练跟得上吗？”

“嗯，还能应付。”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还行。”

李副政委的嘴角微微一动。那并非笑容，而是像是压抑着什么的抽动。他盯着小宇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伤疤上短暂停留后移开。随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凉透，他微微皱眉，放下杯子。

“你头上的伤，是那天晚上弄的？”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小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痂很硬，硌着指尖，仿若一块干涸的泥土。“嗯。”

“怎么弄的？”

“撞的。”

“撞哪儿了？”

“墙。”

李副政委的手指在肚子上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小宇，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广袤无垠的戈壁滩，灰黄色一片，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在远处停留几秒后收回。

“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些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淡，但小宇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并非好奇，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确认。他似乎知道一些事情，只是想听小宇亲口说。

小宇沉默了。他不能说顶天立地，不能说圆圈，不能说那些尖叫声。他不能说“我把战友们体内的灵体赶走了”，不能说“我在和靐霆打架”。他只能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回答，却也是最可疑的。然而，他的嘴还是动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带微微颤抖，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李副政委没有追问。他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黑，两端更是黑了很长一截。他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久到小宇以为他睡着了。

“你在连队待了多久了？”他问。

“不到两个月。”小宇说。

“不到两个月。”李副政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我在这里待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小宇没有回答。他明白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李副政委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诉说一件久远的往事。“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风。没有铁皮房，没有食堂，没有训练场。我们住帐篷，喝孔雀河的水，水是咸的，喝完嗓子像被刀割。冬天冷到零下三十度，夏天热到七十度。每年都有人离开，每年也都有人来。走了的再也没回来，来了的不知道能待多久。”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他低声咒骂一句，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将烟取下夹在手指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吗？”他问。

小宇摇了摇头。

“不知道。”李副政委说。“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我走了，没人接。二十三年，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一批又一批的人走。有想家的，有怕苦的，有想提干的，有想混日子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小宇抬起头，望向李副政委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明亮如被磨砺许久的石头。它们注视着小宇，并非审视，也非好奇，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并不了解的人。

“你这样的，”李副政委继续说道，“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跟你说话，你听不进去。问你问题，你答不上来。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你不是在软抵抗，也不是在装糊涂。你是真的不在状态。你的身体在这里，但你的灵魂不在这里。它在别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我们都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