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夺舍前兆
六真宰的名字如六把利刃，一刀刀刻在小宇的骨头上。混沌、归墟、烁煌、熵增、焫燚、无始。他闭上眼，便能瞧见那六种光，灰的、黑的、白的、褐的、红的、银的。它们在眼皮后旋转，宛如六颗行星环绕着一颗黑色的太阳。而那颗黑色的太阳，正是靐霆。他不敢闭眼了，可又不能不闭。眼皮已不由他做主，它属于这具身体，而这身体早被七尊大神占据。他不过是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租客，房东随时能将他扫地出门。
第三天，攻击骤起。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体内。从小宇的脑海中，从那些他曾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角落。靐霆的意识似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自他后脑勺刺入，在脑浆里肆意搅动。彼时小宇正在训练场上做俯卧撑，双手撑着滚烫的沙地，身体绷得笔直。沙地被太阳炙烤得火热，烫得他手掌发红。他数着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就在这时，那根铁棍猛然刺进。
那并非单纯的疼痛，而是如炸裂般的剧痛。他的脑海中仿佛有颗炸弹轰然爆开，碎片四下飞射，每一片都带着锋利边缘，无情切割着他的意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胳膊瞬间发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趴在地上。沙土灌进嘴里，又涩又苦，还带着铁锈味。他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下地敲打着。不是比喻，真的有人在从内部敲打。
“小宇？你怎么了？”大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隔着一堵厚实的墙，又似隔着一层水，显得模糊而遥远。
小宇想回应，可嗓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并非被异物堵塞，而是他的嗓子已不再受他掌控。靐霆正在接管它。他能感觉到靐霆的声带在自己喉咙里振动，靐霆的舌头在嘴里蠕动，靐霆的嘴唇在嘴上开合。这具身体正一点点、一寸寸地不再属于他。他想呼喊，想求救，想让大刘帮他。但靐霆控制着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似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从自己喉咙里传出，却陌生得不像自己，倒像另一个人，像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太久、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小宇！”大刘飞奔过来，蹲在他身旁，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很有力，可小宇却感觉不到。不是感觉不到重量，而是感觉不到“大刘”。他的触觉正逐渐消失，靐霆在接管他的皮肤。沙地不再硌手，大刘的手不再温暖，风也不再凉爽。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一堵墙，墙的另一边是靐霆，这边则是他。他贴在墙上，听着墙那边的声音，渐行渐远。墙在变厚，声音在变小，他快要听不见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铁皮房的。大刘架着他，小陈在后面扶着，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近。他的眼睛仍是暗灰色，不过比之前浅了些，好似雾气即将消散。他望着小宇，眼神中透着一种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命。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踏上自己曾走过的路，知晓终点何在，明白途中险阻，清楚最终结局。但他却无法言说。有些路，只能独自前行。
他们将小宇放在床上，大刘给他倒了杯水，小陈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可小宇却毫无感觉。他的皮肤已不再属于他，靐霆在接管他的温度感知。凉与热，都化作同一种感受——空。老李站在门口，并未进来。他望着小宇，嘴唇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随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一下又一下，仿若钉子钉进木头。
小宇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午后的光线中变得极淡，犹如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脑海中依旧如炸裂般疼痛。靐霆并未离去，仍盘踞在他意识深处，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不断撞击着牢笼。每撞一下，小宇的头便如炸裂般剧痛。那疼痛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阵阵地袭来，恰似有人持锤自脑内敲击。那锤并非铁铸，竟是由黑色的雷电凝就。每一击，都有黑色闪电在脑海中划过，瞬间照亮意识深处那些隐秘之地，那里充斥着黑暗、跳跃的火焰，还有无数张扭曲尖叫的人脸。
大刘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杯水，水已然凉透。他望着小宇，眼神中满是担忧、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要不要叫卫生员？”他问道。
小宇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极为迟缓，仿佛在进行一件极为费力之事。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铰链，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那你休息。”大刘站起身，将水杯放在床头，离去了。他的步子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沼之中。
铁皮房内陷入寂静。唯有小宇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石头的脉动。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五块石头。它们滚烫无比，热得烫手。但这种热并非以往那种温热、似有生命的热度，而是一种灼热，仿佛要将他的手烧穿。靐霆隐匿在石头里，在石头的纹路间，在石头的温度中。他以石头为跳板，妄图跳进小宇的意识。小宇欲将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扔掉，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将石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石头纹路，刮出一道道白痕。
“放弃吧。”
一个声音从石头里传出。并非那个引导者的声音，那声音低沉、醇厚，仿若从地底传来，带着古老的回响。而这个声音尖锐刺耳，似金属刮擦玻璃，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如有人用锯子锯铁管。它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并非诱惑，亦非威胁，而是一种纯粹、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帝王对奴隶，主人对牲畜，命运对蝼蚁。
“让我来。”
小宇的脑海中“嗡”的一声。让我来。靐霆欲即刻接管他的身体，并非逐步蚕食，而是当下、立刻、马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并非因恐惧，而是靐霆在与他的肌肉争夺控制权。靐霆渴望这具身体，这个容器，这个封印七尊大神的牢笼。他要将小宇的意识挤出，如同挤牙膏一般，从管子尾部往前挤，直至管子空空如也，只剩他自己。
小宇的右手不住抽搐，五根手指如五条受惊的蛇，在床单上扭曲游动。左手紧紧抓着床单，指甲将床单抓出破洞。他的左腿用力蹬着，脚跟磕在床沿上，咚咚作响，宛如有人在敲门。他的嘴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气流从喉咙中丝丝漏出，似泄了气的皮囊。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乱转，仿若两颗滚动的珠子。
“不。”他在心中呐喊。并非用嘴，而是凭借意识。他的意识尚存，仍在顽强抵抗。尽管墙那边的声音愈发遥远，但他仍死死贴在墙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不肯松手。他的指甲已磨出鲜血，血顺着砖缝缓缓流淌，滴落在地，发出细微声响。
靐霆冷笑。并非真正的笑声，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你撑不了多久”的感觉。那感觉如同一盆冰水，自头顶浇下，瞬间浇灭小宇心中最后一丝火焰。火焰熄灭，仅余一片灰烬。灰烬尚有余温，却也很快冷却。他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他一无所知。他只明白，自己已濒临极限。他的意识如同一根被不断拉长的橡皮筋，越拉越细，越拉越薄，即将断裂。橡皮筋断裂时会回弹，可他的意识一旦消散，便如烟雾般，被风一吹，再难聚拢。
他翻身面向墙壁。墙上那些刻字，在午后光线中愈发清晰。“1972年，李。”此人，是否也曾历经这般磨难？是否也曾听闻靐霆的声音？是否也曾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被吞噬？他最终结局如何？是胜是败？他是否从那堵墙上坠落？坠落后又发生了何事？墙上刻字依旧，人却早已消逝。那个“李”字刻得极浅，似是不愿被人察觉，又仿佛刻字时手在颤抖。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李”字。刻痕极浅，几乎难以察觉。可当指尖触碰到铁皮时，他又感受到那种温度——温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铁皮另一面窥视着他。这一次，温度并非来自铁皮，而是从他指尖传出。他的指尖滚烫，竟将铁皮也焐热了。靐霆正借他的手，触摸这面墙，触摸那个“李”字，触摸那个曾与他同病相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