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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仓库站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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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仓库站岗(二)

从仓库回来的第二天,小宇发现,战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疏远,是细微的、像戈壁的风沙擦过皮肤的变化。你觉不出明显的疼,可那股涩意,就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早饭时,他端着餐盘走到大刘对面坐下,大刘抬头扫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筷子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那一眼快得像眨眼,可小宇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警惕。像在戈壁里撞见了一头不认识的兽,不知道它会不会伤人,先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昨晚没睡好?”小宇开口。

大刘摇了摇头,没说话,腮帮子鼓得紧紧的,像一只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仓鼠。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他端起餐盘就走,没等小宇,也没再看他一眼。

小宇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米饭是凉的,菜也没什么滋味,他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像给一台快熄火的机器填燃料。抬眼扫过食堂,好几道目光立刻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不是光明正大的打量,是躲躲闪闪的窥探,眼神里混着好奇,还有藏不住的恐惧,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营区里的东西。

他当兵快两个月了,从来没被人这样看过。

上午的班队列训练,这种疏远变得更明显了。

齐步、正步、跑步,所有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小宇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左边是小陈。从训练开始,小陈的目光就死死钉在正前方,像焊在了那里,一眼都没往他这边偏过。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三十厘米,可小宇觉得,他们中间像隔了一堵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连温度都传不过来。

“向右转!”赵班长的口令炸响。

所有人齐刷刷转身,小宇转过去的瞬间,余光瞥见身后的王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队列调整的规范动作,是身体本能的后撤,鞋底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在躲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小宇没回头,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道墙不是错觉,正在他和战友们之间,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他被隔在了墙的这一边,孤零零的。

训练休息的间隙,小宇蹲在操场边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浓重的塑料味,他还是咽了下去。几米外,大刘和小陈蹲在一起,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像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

他们在说他。小宇心里清楚。

他放下水壶,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去。

大刘抬头看见他,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就走,步子迈得极大,踩在沙地上咚咚作响,扬起一片尘土。小陈没走,却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遇到危险就团起来的刺猬。

小宇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可他能看见小陈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你们在说什么?”小宇问。

小陈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没什么。”

“是关于我的,对不对?”

小陈沉默了。那几秒里,只有远处训练的喊号声,和小宇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发闷。

“不是。”小陈终于开了口,可他说谎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在拼命说服自己,肩膀还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宇没再追问,站起身走回了操场。他不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冷。那股冷不是戈壁的风吹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往外渗的,像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昨晚在仓库,他只是碰了一下那扇门,只是被那股力量弹开,只是摔了一跤。他没伤害任何人,没说过一句出格的话。可所有人都在躲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危险品,一个不该靠近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你身上的东西,让他们害怕。”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看不到,摸不到,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它就藏在他的身体里,像一条冬眠的蛇,不声不响,却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下午训练结束,小宇回到铁皮房。大刘不在,小陈不在,老李也不在。他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把五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石头不冷不热,带着一点体温的温。他低着头,看着石头上的漩涡纹路,顺时针,逆时针,五块石头,三种旋转方向。它们像五只闭着的眼睛,沉默地对着他。他盯着那些一圈圈旋转的纹路,像盯着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陀螺。

门被推开了,是小陈。

他走进来,没看小宇,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犹豫什么。手指一直在抖,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肯停下。

“小陈。”小宇叫他。

小陈没应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陈的动作停了。他把眼镜戴上,转过头看向小宇。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哭过的红,是熬了太多夜、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红,眼白上的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的裂口渗着一丝血珠。

“你没做错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他们为什么都躲着我?”

小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摘了,指甲又长了一截,尖端微微弯着,像小小的钩子。他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藏得严严实实,像要把整只手都塞进身体里。

“他们不是在躲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那他们在躲什么?”

小陈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小宇。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在哭,却没有一点声音。

“小宇。”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昨晚在仓库,你是不是碰了那扇门?”

小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是。”

小陈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小陈的声音带上了颤音,“可我梦到过。红色的龙卷风从门后面卷出来,把整个营区都烧了。火里站着一个人,就在门口,看着我。它的眼睛是纯黑的,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

小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的眼睛?”

小陈没再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头顶的日光灯管晃了晃,滋滋地闪了两下,才恢复了光亮。

小宇坐在床上,把石头重新握回手心。它们又开始发烫了,不再是温的,是烫人的热。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感受着它们的脉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晚上熄灯号响过,小宇躺在行军床上,把五块石头紧紧握在手里。他没闭眼,就那么盯着天花板,顶棚上那道裂缝在月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劈在头顶的黑色口子。他在等,等那个声音来。它知道他要的答案。

“他们为什么怕我?”他轻声问,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宇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戈壁的风在铁皮房外面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暗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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