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那个大夫莫不是个骗子,吃了药怎么不见好。”村长一直守在一旁,见李相夷痛苦如此,也急得很,他一辈子生于斯,长于斯,识不得几个大夫,这时候竟叹着,“要是袁大夫在就好了。”
袁健康又不是什么正经大夫,他在有什么用呢,李相夷突兀的想到。
可袁健康在就是方多病在。
若是方多病还在……
会来救他吗?
他会的,方多病一向心善,他救了温州的百姓,还救过舟山的黎民,他会原谅把他揍成重伤的笛飞声,原谅了那个打他的孩子,他定会原谅这个不信任他的李相夷。
可正是因为李相夷没信他,才害他没了莲花楼,害他丢了命。
他不会来了。
李相夷痛苦得想,唯一会救他的人,不会来了。
他没了心思,放任自己的嘶吼声,放任眼泪涌出,放任身上的疼痛侵入五脏六腑,直至麻木。
“村长!有人来了!骑着马来的!”有村民突然跑来,跟村长说了情况。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人来?”村长挪着步子,去到了屋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看方向竟是直接冲着这屋来的,村长伸长了脖子借着微弱的灯光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可惜老眼昏花,实在是看不清。
在马蹄快要踏上院门时,马背上的人猛地扯紧了缰绳,勒马停步。马堪堪停了下来,气愤地跺脚,来人也不在乎马没站稳,就匆匆跳下了马,径直跑进院子里。
围在院子里的村民们,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者的面容在村长眼里愈发清晰,村长越看越激动,连忙朝屋里大喊:“李少侠有救了!有救了!”
李相夷痛得迷迷糊糊,听着村长的喊声,扯出一摸苦笑。
这种时候,谁会来救他?
他努力地睁开眼,看向门口,在看清了来人后,瞬间忘了疼痛。
“袁大夫。”大春惊喜地喊道。
什么袁大夫,他不是袁大夫,他是......他想喊出那人的名字,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相夷觉得这大抵是他痛出的幻梦,他不想搅了这片镜花水月。
方多病不知道累坏了多少匹马,才赶到的云厝村。他离远就瞧见了一座灯火通明的茅屋,直觉告诉他,李相夷就在那,于是不管不顾地径直往那冲,果真在那找到了李相夷。
屋里的这一幕太熟悉了,方多病手脚冰凉,但还不至于失了理智,他坐到李相夷身边,先是给他号了脉,熟悉的脉象冲得他心中一跳,差点喘不过气。
“冷。”李相夷的意识模糊,嘴里只会喊冷。
方多病听了,当即运了扬州慢往李相夷身体里面送,他现在急得很,丝毫没发现李相夷的身体僵了一下。
“袁大夫,这里还有些热酒,要给李少侠喝点吗?”丽娘在一旁关心地问道。
方多病刚想说端点来,却先闻到了房子里的药味。
“他是喝了药吗?”
“对,晚饭的时候喝的。”
“既然喝过药,那还是不宜沾酒,麻烦拿点热水来。”
“好。”
丽娘在灶边倒了碗热水来,方多病接过,慢慢地喂给李相夷,同时又源源不断地输送扬州慢。大春见火盆里的柴火要烧完了,又去添了点柴。
一群人忙碌了大半宿,终于让李相夷缓了过来,熬过了这次毒发。
方多病松了口气,扶着李相夷躺下,就去劝一直守着的乡亲们回去睡觉。
“感谢各位乡亲的帮助,在下无以为报。”
“袁大夫说的什么话,我们整个村子都是你救下的,李少侠还抓了那个贪官,帮你们是应该的。”村长替村民们说出了心里话。
“是啊是啊。”村民们连连附和。
“后面交给我就好,乡亲们抖回去歇息吧。”方多病朝村民们拱了拱手,答谢他们的帮助。
“若是后面还有事,袁大夫尽管叫我们。”丽娘跟着大春走上前,指了指隔壁屋子,“我们家小宝是您救下的,就让我们多帮些吧。”丽娘有些许哽咽,当年在雪地里抱着孩子求助无门时的绝望她一直都记得,所以她永不敢忘袁健康伸出的援手,时刻想着报答。
方多病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这对夫妻,那孩子的乳名跟自己的一样,以至于听丽娘哄孩子的时候,总让他感到亲切。
夫妻俩高兴地回屋去了,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方多病转身进了屋,却见李相夷正坐在床上,睁大着眼,愣愣地看着他。
“你没死。”他清醒了过来,幻梦也没散,李相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多病根本就没死。
“是。”方多病呼了口气,干脆地承认了,他做出假死这个决定,还不打算告诉李相夷的时候,他就知道李相夷定会生气,也做好了永不来往的准备。
“是戏?”当日的情形李相夷回想了很多遍,可今日才发现里面漏洞百出。
“是戏。”方多病顿了顿,补充道,“事发突然,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瞒着我,是因为单孤刀?”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信。”
李相夷笑了,笑红了眼,这段对话当年就在永嘉城里发生过,如今这般境地,是他傻,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皆是定数。
李相夷的反应出乎了方多病的意料,方多病看他这样只觉得心慌,于是开口道:“你恨我吧,是我没救到你。”
李相夷该恨他,恨他假死,费他感情,恨他没揭穿单孤刀,害他错付,恨他知晓一切却没救下他。
李相夷确实恨他,他恨方多病骗了他这么久,怎么偏生这时候不继续骗他。在门人说他错,在侠侣说他错,在亲朋说他错,在他盼着人救他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然后说让他恨他。
“你走。”李相夷冷声道。
方多病沉默不语,依言退了出去。
李相夷捏着被子的手又紧了紧。
平日都爱呛声,怎就偏生今日都依着他。
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声,李相夷扯出一抹凄惘的笑,眼泪落了下来,他想,他就在这地方了却残生吧。
可方多病又走了进来。
李相夷一愣,瞪着泪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刚栓马去了。”方多病小声说道,“你睡吧,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喊我就行。”说完又退了出去。
李相夷发愣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倒在床上,方多病的呼吸浅,他的耳力也远不如前,他听不出方多病是否真的守在外面,可他就是安下了心,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屋子里又来了许多生人。
这些人都不是村里人,仆役打扮,送了一堆东西进来。
身上的被子被换成了厚实的棉被,盆里的柴火成了银丝碳,吃食是精心调配的药膳,柜子里多了几套换洗的衣物,枕边还放上了几本话本。
李相夷想问些什么,可仆役们似乎受到了什么嘱咐,动作神速,东西放好了就走,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掩上了门,丝毫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药膳被放在了床边,李相夷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盯着看了许久,还是赶在凉透前,小心地捧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吃得干干净净。
笛飞声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李相夷正在看话本,里面的主角有个朋友也叫阿飞,总的来说,比《一入宫门》里的阿霏正常多了,可李相夷跟笛飞声不是朋友,也算不上仇敌,但至少不是会来探病的关系。
笛飞声不是来探病的,手里只拎了个人,这人老态龙钟的,也不像个礼物。
“去,把脉。”笛飞声说话还是那样言简意赅,但胜在威慑力十足。
被他带来的老人连滚带爬地来到李相夷身边,想要拉他的手给他把脉。
李相夷把手收了起来,老人无奈,转头看向笛飞声。
“此人名叫药魔,你身上的毒是他制的。”笛飞声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李相夷眼神一凛,看向药魔的眼神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你要杀他,也要等毒解了再说。”笛飞声冷言制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李相夷还是没伸手,只死死地盯着笛飞声。
“那个当铺,是金鸳盟的产业,你在这的消息,也是我跟他说的。”笛飞声抱着刀,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他在东海边找了你七天,没合过眼。”
两人互瞪了许久,以李相夷伸手给药魔把脉结束。
笛飞声给药魔放话:“你快给他治好,我还要跟他比武。”
“是。”药魔擦了擦额上的汗,唯唯诺诺地应道,“这不是完全版的碧茶,能治能治。”
单孤刀派人去偷药魔的毒方,可他不知药魔生性奸诈,写毒方时会故意写少东西,不是缺了药材就是短了剂量,按毒方来做,药效会有,但也大打折扣。
“算你聪明。”
“盟主,做我这行的,总得担心这些东西哪天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不是。”药魔小心地向笛飞声邀功,转头又谄媚地对李相夷说道:“虽是减了剂量,可对一般人来说依旧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也就李门主内功高强,压制住了毒素没让其入脑,实乃一大幸事。这毒能解,只是材料收集起来有些费时,还得请李门主等上个一年半载,这段时间少用内力,莫要刺激了碧茶。”
李相夷沉默着,点了点头。
药魔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小命保下了,感慨这李相夷也没传闻中的那般难说话。
见药魔有了决断,笛飞声就想如来时那般,拎着药魔离开。
“等等。”
“怎么?”
“能……”李相夷虚咳了一下,“把他叫来吗?”
“我又不是你传话的小厮,自己叫。”笛飞声瞥了他一眼,直接拒绝了。
他呛完就走,连门也不晓得带上,让李相夷颇为嫌弃。
李相夷坐在床上往门外张望,可惜这茅屋的门还没四顾门的厨房门大,他再怎么努力瞅,也只能看到那么点地,再多就没了。
不是说守在门外,怎么人影都没见着,李相夷嘀嘀咕咕。
“李门主。”无颜悄然出现在屋里,恭敬地问道,“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怎么是你。”
“盟主拉了方少侠去比武,担心李门主无人照看,特命在下留在此处。”
“竟有心思比武?”李相夷剑眉一挑。
“哦,方少侠不想去的。”李相夷没说主语,但无颜知道在说谁,“是盟主说要把你这屋子一掌轰掉,方少侠才答应的。”
“怎么非得现在比。”李相夷咬牙道。
“盟主答应了方少侠两年内不能找你比武,而方少侠这一年又在万圣道当暗探,盟主实在手痒得紧。”
“暗探?”李相夷一惊。
“详情还是由方少侠说比较好。”
“……他们要打多久?”
“这不好说。”
“你嘴皮子也变利索了。”
“仆随正主,都是盟主教导有方。”
“确实,近墨者黑嘛。”
无颜装没听懂,只是笑着再问了一遍:“李门主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你家盟主走的时候没关门。”
“是。”不就关个门,他关就是。
“记得回去好好教育他。”
无颜不敢应,只能赶紧替李相夷关好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消失也不对,他该是在附近候命,只是李相夷现在感知不出来。
李相夷就这么等啊等,话本也看不进去了,只得睡一觉。
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药膳的味道,跟中午不一样的配方。他爬了起来,看到床边放了一盆水,是他洗漱用的。之前的日子,他心有顾忌,还不敢看如今的样貌,指不定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令人糟心。只是他今日无端有了个猜测,想要验证一番,所以他靠了过去,水映出了他的面容。
方多病回来的时候,李相夷已经睡下了,天色不早,他连忙去看了那盅炖煮了许久的药膳,所幸没过了火候。他喊人把药膳端进屋里,放在李相夷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又想到李相夷等下醒来需要水洗漱,就让人备了一盘水。
做完一切之后,他就坐在门前打坐调息。笛飞声重武学,下手从不留情,这次却留了几分情面,赢了一掌就收手了,但这一掌还是痛得方多病龇牙咧嘴的,打着坐得都在心里骂几句。
方多病听到了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该是李相夷起来了,他收了内息,仔细地听着情况。声音小得有点不对劲,没听到洗漱的水声,也没听到吃东西的碗筷声,倒是呼吸声变得越发粗重。
这不对劲。
方多病顿觉不妙,连忙闯了进去。
李相夷披着衣服,站在床边,他面朝房门,看情况似乎正打算往屋外挪。
“你下地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叫我吗?”方多病着急忙慌地过去,把李相夷按回到床上。
李相夷回想了一下今日种种,小声说了句:“你……有点难喊。”
方多病愣愣的,满腹疑问,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别的:“你要什么?我去拿。”
“你坐。”
李相夷指着床边的位置,方多病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坐下。
李相夷紧紧地盯着他,目光如炬。
方多病见此,就知道李相夷有事要问,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事,假死、单孤刀、万圣道、朝廷……
结果,他听到李相夷这样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做瞒着我?”
方多病想了一圈,没想出来。
李相夷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今天看的话本。
方多病扫了一眼,书名写着《多情剑客无情剑》。
“你画中的那个‘李寻欢’是我,对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