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都到了大半了,相夷也该准备去亮相了。”乔婉娩合上账本,起身来到李相夷跟前,催促道。
“天机山庄的人来了没有?”李相夷当作没听见,又铺了一张纸在书桌上,提笔准备画新的图。
“何庄主还未到,怕是还在山下跟方少侠团聚。”乔婉娩莞尔,“想必待会会一起过来。”
“这么倔的脾气,估计都不会来。”李相夷小声嘀咕着。
“方少侠才不会这么小气。”乔婉娩弯了眉眼,开口替方多病说话。
“为了一栋楼为难师兄,还气了两天不理人,他就是小气。”李相夷埋怨道。
乔婉娩蹙着眉,斟酌片刻,随后开口问道:“相夷可知莲花楼的来历?”
“不知,他并未跟我说过。”李相夷反应了过来,他一直只把莲花楼当成是方多病的住处,现在他有了家人有了家,却还紧着一栋楼,这一点确实奇怪,“阿娩知道?”
“我并不知道,方少侠连你都没说,又怎会与我说。只是我心中有些猜测罢了。”
“阿娩且说。”
“你们去瑞州那些时日,方少侠托我照看莲花楼。我仔细参观了一番,发现屋内摆设有新有旧,有用价值连城的木料造的顶梁柱,也有被白蚁蛀了芯的破椅子,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那栋楼里越旧越破的东西,他越宝贝,平日里都小心地供着,那些新的东西都值钱得很,他反而不在乎,像方则仕送他的浙江湖笔,他用完就随手搁到笔筒里去了。”李相夷肯定了乔婉娩的发现,并补充了一些自己平日里注意到的事。
乔婉娩点了点头,说着自己的推测:“方少侠一身贵气,非富贵人家养不出来,若莲花楼是方少侠行走江湖前造的,那必然全是值钱的物什,怎么会有破烂的东西?若是之后造的,已经有能力换上造价不菲的新物件,为何不全屋都换了,非要留着旧物?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合常理,除非——”
“什么?”
“莲花楼是故人遗物。”
李相夷瞪大了眼,乔婉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方少侠定是对这位故人十分看重,所以莲花楼内的任何东西,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更换。要换,也要用最好的料子,只求能维持这楼更久一点,哪怕是物非人也非。”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李相夷怔愣着,他知道乔婉娩说对了。
故人遗物,这就解释得通莲花楼里的种种矛盾之处了。
故人……
李相夷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那幅画像。也就那一次,后面方多病就没再提过什么故人了。
竟是——
念了这么久。
李相夷捏紧了手里的毛笔。
笔下的宣纸已被滴上了不少墨,是更加无从下手了。
屋内沉沉的,屋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乔婉娩去开了门,是一侍女送来了一个锦盒,锦盒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多愁公子赠”。
“我就说方少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乔婉娩轻笑着,把锦盒放到了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亲自打开,里面放着一幅画。
画的是李相夷穿着白衣,只手仗剑,迎风而立的样子,尽显天下第一的风采。
“相夷可能安心作画了?”乔婉娩会心一笑,竟还出言调侃,“你这样多才多艺的人,婆家是不会嫌弃你的。”
“哪来的婆家?”李相夷疑惑不解。
“前日我路过书房,正听见你们谈婚论嫁呢。”
乔婉娩眉眼弯弯,看着李相夷的脸都黑下来了,她反倒觉得有意思。
“阿娩看账本,是越看越开怀了。”李相夷悻悻然。
“找到了能做的事,阿娩甚是高兴。”
情绪高涨,李相夷想一鼓作气,把笛子画出来,却被乔婉娩拉着到外面迎宾,好让他一顿抓心挠肝的。
“相夷终于出来了,让人好生难等。”
“展大侠,好久没见。”
展云飞笑吟吟地送上了礼,又往他背后张望:“怎么不见多病?”
“在陪何庄主呢。”李相夷摸了摸鼻子,丝毫不敢提吵架的事,“待会就来。”
“原来如此,等他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定要跟他喝一杯叙叙旧,还有昀春也叫上。”
“没问题。”
有了展云飞带头,前来的宾客也找准了机会凑到了李相夷跟前,送礼的送礼,敬酒的敬酒,恭维的恭维,现场气氛逐渐高涨。
待到宾客入座开席,李相夷才得空看一眼大门的方向,然而未见有什么人。
李相夷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领着四顾门的兄弟挨桌的敬酒,武当、少林、峨眉……他敬了半个厅堂,属于天机山庄的那一席还是空的。
卧在大门处的旺财在安安静静地吃肉,边吃边往门外看,似乎也在盼着什么人。
莫不是还在气头上?李相夷有些郁闷,方多病再不来,就要轮到他生气了。
单孤刀催促着他去敬下一桌。
李相夷应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刚伸出去,就听到大门处就传来了旺财的叫声。
他高兴地回过头,却见来者只是一个侍女。
“李、李门主!”侍女的发丝凌乱,脸上沾满了灰,额上冒着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我家少爷、求求……救救……”侍女见到了李相夷,脚步就慢了下来,然而腿脚无力,一个踉跄,就要跪倒在地,得了石水上前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只是她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难以说清,急得直流眼泪。
“你先别急,喘口气再说。”石水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你家少爷是谁?”
“少爷、少爷。”
这番动静自然引得众人围观,宾客们围了一圈,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侍女的身份:“噫?这不是何庄主身边的侍女吗?”
众所周知,江湖上只有一个何庄主。
那这侍女口中的少爷,自然便是——
李相夷脸色一变,马上冲了出来。
一出大门,就看到山底下莲花楼停留的地方正冒着烟,李相夷着急,直接弃了山道,径直冲进了林子里,往莲花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婆娑步乃天下第一轻功,李相夷一直为此感到自豪,此时他却嫌这步法还不够快,不能让他立刻就到方多病身边去。
然而很快,他就换了想法,他怨这婆娑步行得太快,让他没有一丝准备就直接面对这样的场景。
何晓惠的哭声凄怆,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更是令人窒息,但李相夷的眼里只有满是血污的蓝色衣袍。
“方多病!”李相夷煞白了脸,不敢置信,他想要上前查看,却被人拦了下来。
“杨昀春!你拦着我做什么。”李相夷生气又不解地看着拦住他的人。
“相夷……”杨昀春神情悲痛,摇了摇头。
“你救不了,我可以救。我有扬州慢,可以给他疗伤,屋里还有观音垂泪,你快去拿。”李相夷推了一把杨昀春,可杨昀春不为所动。
“没用的,他离莲花楼太近,爆炸直接震碎了心脉,谁也救不回。”
“你说什么?”李相夷瞪大了眼。
他缓缓地转过了视线,看向四周,他方才只关注着方多病的情况,现在才发现莲花楼已经成了一地的碎片。
若这是爆炸造成的,这般威力,离得近的人还能活的几率渺茫。
“天啊!发生了什么!”四顾门的其他人终于赶到,都被现场这一幕所震惊。
“这……”单孤刀感到震惊,又有些无措,这与他预想的并不一样,真是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蠢货。
“我与多病约好今日一同上山赴宴,然而多病要收拾莲花楼,托我先到镇上接何庄主,再到山道上等他。我们等了许久不见人,就回莲花楼找,发现他与两人缠斗在一起,我正想帮忙,莲花楼就发生了爆炸。”杨昀春整理了一下情绪,简明扼要地把过程说了一遍,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血污和灰尘,都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门主,那两个歹人的尸体在此。”纪汉佛眼尖地在一堆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两个歹人,他探了探两人颈边的脉搏,已经没了起伏。
“把他们样子画下来,贴告示,给我查是什么人做的!”李相夷听着杨昀春的讲述,已经泛红了眼,下定了决心要严查。
佛彼白石正要领命,却被厉声打断。
“李门主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我信不过四顾门,还请李门主不要插手。”何晓惠用帕子温柔地给方多病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她哭了很长一段,声音有些沙哑,可说出来的话却寒得入心。
“多病是我好友,我定要还他个真相。”
“哼。”何晓惠冷笑道,“我儿前几日才与四顾门二门主发生争执,今日就死在了清源山下,四顾门要准备给我儿个什么真相?”
“那日只是个误会,此事与师兄并无关系。”
“若是换成旁的人与我儿发生争执,李门主也能坚持是误会吗?只是这人是二门主,李门主就如此偏听偏信,连质疑调查都不做,让妾身如何相信你能给我儿一个真相?”
“何庄主不也带着偏见对待我师兄。”
“对待一个杀人凶手,还用客气?”何晓惠被气笑了,“李门主还请记着,多病不仅是我何晓惠的孩子,也是户部尚书方则仕的孩子,按李门主与朝廷的约定,这事该归监察司管。李门主,带着你的人回吧。”
何晓惠一挥手,天机山庄的护卫就组成了一队,拦在了四顾门一众前。
“我若想查,这些人也拦不住我。”
“李门主尽管做,恰好让我儿好好瞧瞧,他是如何交友不慎,识人不清。”
李相夷正要发作,乔婉娩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安抚道:“相夷,何庄主经历丧子之痛,无论你如何说道,大抵都起不了作用,反而伤了双方感情,不如让何庄主先冷静一二,你也坐下缓缓情绪,再作商讨。”
“我一定要查。”李相夷并不想让步。
“想想方少侠。”
方多病最是看重家人。
李相夷眸光一闪,终究是退了一步,带着人回了四顾门。
监察司来得出奇的快,把莲花楼这方小天地围得严严实实。天机山庄很快就备好了棺材,给方多病入殓后,就速速带离了清源山,似乎一刻都不愿多留。
杨昀春说要送一段,就跟着送葬队伍走了。
一行人走了一天,晚上在一个镇上落脚。
此处的客栈是天机山庄的产业,掌柜在昨日就贴了告示闭门谢客,只待送葬队伍的到来。
棺木被放置在客栈的大堂里。
天机山庄的护卫自觉地守在客栈外头,掌柜和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窗。
杨昀春巡视了一圈,确认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后,就迅速地来到棺材前,一把推开棺材盖,精准地在方多病身上点了几个穴道。
方多病猛地睁开眼,喘着气坐了起来,大骂道:“天杀的单孤刀,敢炸我的楼,我跟他没完。”
杨昀春叹了口气,他心知方多病对莲花楼的重视,但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方多病从棺材里跳出来,脚刚落地,何晓惠便走了上来,摸着他的脸,温声问道:“可有不适?”
“娘,龟息功超过三日不解才有危险,如今才两日不到,无碍。”方多病对上了何晓惠担忧的眼神,不由得握上了她的手,想要安抚几句却发现何晓惠的手冰凉得很,这让他也忧心了起来,“娘,你的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路上受了寒?要不多休息几日再走?”
“娘没事。做戏做全,莫要露了破绽。”何晓惠拍了拍方多病的手背让他安心,她顿了顿,小心地问道,“可是等下就要出发了?”
“万圣道已经派人去接触山行老人了。现在是监察司的人在乔装,他们对奇门遁甲不甚精通,再被试探几次就会露馅,我要尽快去接应。”
何晓惠点了点头。
“此事并不如娘想的那般危险,监察司已派了人暗中保护,阿飞也派人随时支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莫要担心,今夜早些休息。”
“好,你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娘信你。”
杨昀春递给了方多病一件黑袍,方多病披上后就要走,何晓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伸手拉着了方多病的衣袍。
“娘?”
“昀春,我与多病有几句体己话想说,你能否通融一下。”
“在下是晚辈,何庄主这般待我,让我爹知道了,定饶不了我。您有话尽管跟多病说,这点时间,我们监察司还是撑得住的。”杨昀春笑了笑,随后就出了门。
“娘,怎么了?”方多病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看向何晓惠。
何晓惠定定地看着他,鼓起了勇气问道:“我能叫你小宝吗?”
方多病瞪大了眼,眼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娘,你怎么……”
“去清源山前的那一晚,我做了个梦。”何晓惠红着眼,继续说道,“我梦见了晓兰生产的那日,我求遍了名医,晓兰还是死了,只有她的孩子活了下来。我与老方很珍惜那个孩子,他体弱多病,我们担心他活不长,便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多病,觉得多病寓意不好,就又起了个乳名叫小宝。”
“我很高兴,我保住了晓兰的血脉,但又心疼那孩子。那孩子是吃着苦长大的,幼时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受了银针的疼、冷泉的痛才站了起来,还没高兴几日,又嚷着要练武,要拜天下第一为师,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再长大一点,他说要去闯荡江湖,寻他师父,断了他银子也不回来,这脾气真像他亲娘。”何晓惠自己流着泪,却伸手摸上了方多病的脸,给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你说对吧。”
“是随你,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方多病给何晓惠拭去眼泪,哽咽着道,“对不起。”
“说什么胡话,是娘该谢谢你,谢谢你能来当我的孩子。”何晓惠哭着笑,“答应娘,你哪日若要回去了,告诉娘一声好吗?”
“我不回去。”方多病啜泣着,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认真地说道,“我回不去了。”他初来乍到时,不是没想过回去,在温州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思索着回去的方法,可是他遇到了李相夷,碰到了方则仕,最后更是见着了何晓惠。在何晓惠问他,要不要当她的孩子时,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也有他的家人,有他新的回忆,教他如何舍下?
“小宝……”何晓惠拥住了方多病,两母子痛哭了一场才依依惜别。
方多病擦干了泪,披上了黑袍,带上了尔雅,骑上了马,在何晓惠的目送下奔向了远方。
一如往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