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年关,细雪落了一夜,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但盖不住热闹的气氛。
方多病把莲花楼停在山脚后,就跑到镇上买年货去了。本想着有不少东西要置办,但实际上也只买了点红纸和金墨,用来写春联,余下的像吃的、穿的,在他出发前就被何晓惠一箱接一箱地送进了莲花楼,塞了个满满当当,完全不用他费心思。他现在身上裹着的狐裘就是何晓惠特意为他做的新衣,穿在身上当真暖极。
方多病抱着东西,又打了两壶酒,步履轻快地往莲花楼的方向走。莲花楼处隐约传来了锯木声,越靠近那种哧哧哧的声音就越清晰,方多病听到丝毫不见紧张,反而还大笑出声。
“你笑够没有。”方多病的笑声引来了一句怒骂,白衣剑客手里掂着刚锯好的木条,威胁道,“再笑,这桌子我就不做了。”
“这是你砸坏的桌子,你自己答应给我做张新的,这才过了半个时辰,就反悔啊。”李相夷向来说到做到,方多病没把他的话当真,只顺着话头笑嘻嘻地调侃道。
“还不是你这桌子太旧。”李相夷把木条放到自己眼前,把四个面都转了一遍,确定了每一面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就把木条放到桌板底量起了长度,“桌腿都被虫蛀了个空,随手放点东西就塌了。”
写对联需要桌子,但桌子在李相夷手中面目全非,所以方多病只能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门前的台阶上,然后顺势坐了下来,看李相夷在那蹲蹲起起挪来挪去,努力弄张桌子出来。
“你那是随手放东西吗?你那一掌下去,别说桌子,这楼都能塌了。”方多病直接拿着酒壶喝酒,然后就被冰凉的酒酿冻得一激灵,只能浅喝一口就放下缓一缓,朝李相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生气?”
今日他刚停好莲花楼,李相夷就寻来了,脸色不太好,一进屋子就把剑往桌上一拍。方多病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事,就看到桌子摇摇晃晃,最终塌成一摊木条。
方多病看着那摊木条心痛得很。李相夷看不得他坏了一张桌子就像要了他半条命一样的表情,就说给他做张新的,保管一模一样,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李相夷在锯新木条,锯木声闷闷的,他的声音也闷闷的,确实不是很开心。
“监察司送了个案子过来。”
“又是之前劫富济贫遗留的事?”
“没错。我想亲自去,但阿娩不同意。”
“哦~原来是跟乔女侠吵架了。”方多病又喝了口酒,终究还是受不住这口凉意,去厨房拿了小火炉,打算把酒热一热,边动作边说道,“乔女侠为什么不同意?”
“她认为案子可以交给门人去查,没必要我亲自出马。”李相夷用木锉打磨木条,许是手里有事情在做,说起这件事来,心里也比方才平静。
“这不无道理。”方多病翻出个莲花造型的青釉碗,大小正适合温酒用。
“你不知,这次可是灭门大案。之前把肃清联海帮余孽的事交给门下做,半年下来才抓住零星几个,要我把此等大案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那就让二门主或者肖护法去,再者还有四位院主呢。”
“师兄也劝我,让我留下来多陪阿娩,这个案子他去办,但其他地方也有案子需要他们去查,而且我直觉此案不简单,我出马稳妥些。”
“那你带上乔女侠一起?”
“阿娩受伤怎么办?”
方多病瞥了他一眼,像在说,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欸,方多病,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替阿娩说话。”李相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我这边的吗?
“我只是在想,你今年从年关过后就忙个不停,先是到舟山散了联海帮,再往后大半年都在四处奔走,解决各地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实则在浑水摸鱼的败类,上月还去了一趟岳州,将那天外魔星镇压在幕阜山下,如今除夕才到,你就准备又要出去,这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时间留在门里。而乔女侠一直被你留在门内,能见到你的时间就跟门人差不多,空有个侠侣的名头。她想跟你多点时间相处,不想你出去,是情有可原。”方多病说起这话时,收起了平日跟人打趣的表情,显得十分正经。
“我何尝不知阿娩所想,但如今江湖风波恶,哪容得下儿女情长。这些事自然待我平了这风浪再说。”
“李相夷,你真是不懂风情。”方多病摇了摇头,点评道。
“行,你最懂风情,侠侣都没一个,还在这指点我。”李相夷悻悻然,敲木条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方多病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酒壶,寻思酒该温好了,倒了点出来试试,温过的酒口感更顺,但也失去了些许烈度,属实有得亦有失。
李相夷像是怕方多病一人把酒全喝完了,自己沾不得半点,手上的动作快了不少,迅速开榫做卯,把桌腿和桌板拼好,构成了一张崭新的桌子。
“怎样?”李相夷用力拍了拍,以示其坚固。
方多病围着桌子转了几圈,还上手推了推,稳稳当当的,没有跛脚,满意地说道:“不错不错,以后要是不做门主了,可以去当木匠。”
“我确实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木匠还是免了。”李相夷面对方多病的夸赞总是全盘接受,一点都不知谦虚二字如何写。
方多病拿起买来的红纸铺在桌上,在砚上研出金墨,手提方则仕送他的浙江湖笔,打算亲自写对联。
“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抠门。”李相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用贵重的笔,在便宜的桌上写字,还有这楼,屋顶墙面用的都是昂贵的木料,但桌椅却是用到破烂都不换。”
“你不懂。”
“我不懂?难不成这就是你的风情?”李相夷嗤笑。
“你就当是吧。”方多病笔走龙蛇,写好了上联。
「天增岁月人增寿」
李相夷喝着酒,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夺过笔,一顿龙飞凤舞,接了下联。
「春满乾坤福满门」
李相夷很满意自己的作品,还慷慨地把横批也写了。
「五福临门」
方多病很高兴,立马就寻了糨糊,兴冲冲地就把对联贴到了门上,手上蹭了些金墨也没注意,被李相夷点出来之后也只庆幸字没被蹭花。
“你的风情我实在看不出来,但你宝贝这楼我是看出来了。”
贴好了对联,就该去吃饭了,但方多病怎么说都得先把莲花楼打扫一遍才肯走,李相夷看着他各种收拾,只觉得累人。
“好了好了,走吧。”
方多病把门锁好,准备跟着李相夷走,这清源山地界,四顾门脚下,没人敢动莲花楼,倒是省了布置机关的功夫。
“你先到宴平乐,阿娩应该已经到了,我回门里叫一下师兄他们。”
“行。”
李相夷说完,一眨眼就不见了人,这婆娑步在他脚下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方多病只能独自前往宴平乐。
宴平乐,是清源山下的一家酒楼,属四顾门名下,是其创办的一处产业。
开宗立派最需要银子,李相夷的兄弟如肖紫衿、云彼丘等都是家境殷实的世家子,加上在四顾门里担任的职位都不小,自然都慷慨地拿了不少银钱出来筹建。
然而一个门派想要长久地运行下去,总靠几个人投钱也不是个办法,能钱生钱才恒久。乔婉娩提议做些生意,好补贴开支,于是就有了宴平乐。除了宴平乐,还有对门的邀月客栈,以及附近的几间小铺,都属四顾门名下。
方多病刚走到宴平乐前,就听到邀月客栈里有情况,便脚步一转,进了客栈查看。只见几个江湖人士手里正拿着兵器在互相敌视,又枪又是匕首又是双刀的,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掌柜和店小二害怕地缩在了柜台后,乔婉娩在一旁皱着眉,着急地想要安抚众人。
方多病见状,沉下了脸,冷哼一声,袖中短笛滑落至手中,内力毫不收敛地往外放。强劲的内力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让场内对峙的人目光一闪,拿武器的手力气都没那么足了,软了下来。
“你们是何人?敢在四顾门前闹事!可是想到那一百八十八牢里体验一番!”方多病见他们软化,更是乘胜追击,搬出了四顾门和一百八十八牢的名号。
“没有闹事,没有闹事,我们只是在切磋。”江湖人士纷纷放下武器,给自己找借口。
“切磋可到郊外去,这里是四顾门的客栈,不是比武场。”方多病冷声道。
“是我们比武心切,一时糊涂了,还望少侠海涵。”那几人听到这是四顾门的客栈,心中一惊,更是互相附和着,只求赶紧把这事揭过去。
“那你们如今是要住店还是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