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输了。”然这事重要也不在棋局,得意的笑洋溢在李相夷的脸上,属于天下第一的气势在此刻彰显,“皇帝已经许诺,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江湖不受朝廷约束,江湖的事情由我们自己解决。”
“这些日子,我跟师兄、紫衿他们在计划建一个门派,此次明镜台之行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一定要建立一个不受朝廷左右、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绝对公平公正的存在,匡扶武林、惩奸除恶。”
“你可要加入?我给你留个护法的位置。”
李相夷迎着阳光踏出宫门,是比赤日还夺目,刺得方多病差点说不出话。
好好酝酿了一会话已到了嘴边,正艰难地要从嘴里出来,一只信鸽就飞了过来,直撞他的脸,方多病捏着信鸽的翅膀,把它从自己身上扒拉开。
他看了看鸽子腿上的铜环,是只熟鸽,所以寄信的人是个熟人。
“完蛋了。”
“怎么了?”
“债主来要债了。”
这是明镜台的信鸽,此番是奉命前来催报酬,方多病要了两次情报,要给两份报酬。一时间,什么四顾门啊,百川院啊,李相夷啊,全抛在脑后了,这些都没有还债要紧,毕竟再不还,第二天的《江湖小报》头版将会是“多愁公子欠债不还”。
方多病拉着李相夷回了莲花楼,从柜子里掏出文房四宝铺在桌子上,速速研好了墨,将要下笔的时候却又画不出来,因为没素材。
李相夷任由方多病在那抓耳挠腮,自顾自地逛起了莲花楼,之前在温州他只是简单转了一圈,并未细看,如今得了空,打定主意要研究个底朝天。
方多病看着李相夷在楼里上上下下地乱窜,身上的红绳宛如蝴蝶般翩翩起舞,转头看窗边吃着谷物在咕咕叫的鸽子,再低头看空无一物的宣纸,心中有了计较,笔尖沾了墨就开始挥毫。
李相夷丝毫不清楚他将要面对什么,他看到挂在柜子顶上的自己在元宵佳节亲手做的花灯,心里正高兴。
之后就转悠到了青花釉的画缸边,里面塞了几幅画卷,还有一个锦盒。他把锦盒抽出并打开,里面放着一幅画,纸边已经有泛黄的迹象,定是在某处挂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画卷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人。
画中人身穿青绿色的长衫,头发半披半束,由一根莲花纹样的发簪固定着,李相夷第一眼以为这画的是袁健康,因为他第一次见袁健康时,他便是这样的打扮。之后,他又觉得这人不是袁健康,袁健康是打扮老成,但行为上还是会露出点活泼来,那点朝气是盖不住的,而画中人的气质更显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摇,看上去温柔亲近,实则疏离冷漠得很,俨然已经看透了红尘,下一刻就该羽化登仙了。
李相夷端详着画中人的眉眼,只觉得此人跟自己极为相似,甚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自己。可……怎么会呢?
“这个人是谁?”
方多病正画着给明镜台的报酬,听到李相夷问他,就抬起了头,发现他手里拿着那幅他早就收起来的画像。这幅画本来是挂在莲花楼里的,然莲花楼多数停在江南,江南时而多雨,时而火伞高张,把画像弄得泛黄,还卷了边,虽说可以再画,但终究不忍心坏了一幅,只能收起来了。
就走神了一会,手里的毛笔尖就已经凝了一滴墨,差点就要掉下来毁了桌上的画,方多病连忙把笔放到笔洗里,救了画一命。
“这是……我朋友,已经过世六年了。”方多病把笔从笔洗里拿了出来,重新沾了墨,在纸上继续作画,他在画一棵树。
“是之前提到的那位?”
“没错。”
李相夷觉得奇怪,在赏昙花那晚,方多病说他这个朋友看过相似的景色,他判断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人,所以他遇到阿飞的时候,以为阿飞就是那个朋友,然而并不是。
现在看到了画像,画中人病恹恹的,身体并不太好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有闯荡江湖,踏遍险境的功夫。而且此人看着年纪不小,六年前方多病该还未及冠,要说他是方多病的师父,倒也说得过去,但方多病一直说的朋友,难道是忘年交?
更重要的是:
“你这个朋友跟我长得似乎一样?”
“是吗?”方多病心头一跳,稳着情绪说道,“我觉得不像,他不是你,你也不会是他。”
“那是自然。”李相夷可不觉得自己会落魄成这样,他多看了两眼,还是觉得怪异,“我还是觉得像,难道是我什么失散已久的兄长之类的?”
“哦?你还有失散已久的兄长?”
“没什么印象,我记事起就是跟着师兄的。”
“万一就是你兄长呢?”方多病在心里对李相显磕了个头。
“我觉得该不是,就算有兄长,年纪也不该这般大。”李相夷迟疑了一下,问道,“他叫什么?”
“李……寻欢。”
方多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名字到了嘴边就换成了别的,他似乎不太愿意让李相夷知道李莲花这个名字,大抵是幼时在国子监没认真读书,反而是把阴阳学之流的杂书看了个遍,加之这些年时而烧香拜佛,心中就有了这种奇怪的念头,只要李相夷不知道李莲花,就不会成为李莲花。
李相夷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听到这个名字后只是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眼画像,只觉得寻欢这名字跟这身板放一起……好像有点不如人意。
“时候不早了,你若是没事做,要不替我去买些物资?明日我们就出发,先回扬州城。”
“怎么这样着急?不在方家多住几日?”
“我何尝不想多尽孝,但我爹说,祖父明日就要回来了。”方多病无奈,只觉得心里苦。
“行,我替你去。”
李相夷如一阵风,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莲花楼。
方多病拿起了那幅画像,不禁摸了摸画中人的脸,又很快就收了起来。
往事不可追。
皇宫内,衡徵帝又回到了御花园,作陪的又是方则仕,他们方才在书房议事,谈的便是李相夷的要求。
衡徵帝在亭子里落座,桌上的棋盘还在,他特意命人不要收。
“陛下,微臣有事启奏。”这局棋的结果,方则仕在开始的时候便已知晓,毫无悬念可言,但衡徵帝的决定,他还是搞不懂。
“说吧。”
“牢狱是朝廷执法的威慑力,审判也是朝廷官员所有特权,把专权放给江湖人士,恐怕影响朝廷威信。”
“喔,你也觉得李相夷此行不妥?”
“是,微臣以为,李相夷还太年轻,他想要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却只依仗自身武力,恐怕难以掌控此等权力……陛下既然早就清楚,为何还要答应李相夷?”
“你觉得李相夷如何?”衡徵帝看起了棋盘。
今日,李相夷执白棋,衡徵帝执黑棋,白棋在刚开始时便在棋盘上大杀四方,黑棋退了又退,却又步步为营,最后引着白棋进了陷阱,吃走了关键的一子,白棋不攻自破。
“此子未及弱冠,在江湖上就有天下第一的名声,心高气傲却为人正直,只是太过年轻,桀骜不驯,倚仗自身武力大过头脑。”方则仕毫不客气,点评道,“若是本朝人才,尚可外放磨炼心性之后再成大业,但江湖险恶以李相夷看来,是可以用武力镇压的,年少轻狂得此重任,怕是有一天会生出祸端来啊。”
“江湖最近不太平。”衡徵帝捡起棋盘边上那颗他最后吞下的白子,放在手里摩挲,“有人主动去收拾一下也好。”
“陛下是想……?”
“剩下的,看造化了,不要像那些宫内奇葩,只得个昙花一现才好。”
衡徵帝招手,让身边的宦官把棋盘重新收拾一遍。
“再者,所谓‘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那李相夷武功高强,朕若不答应,他一生气,想杀朕岂不是很方便?朕真的是非常贪生怕死。”
“陛下!”
“行了行了,开个玩笑。”衡徵帝看棋盘收拾好了,就招呼方则仕道:“方卿陪朕下一局吧,跟那小子下真不过瘾。”
“臣领命。”
且看吧,这江湖会是什么样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