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消散的时候,一只信鸽在莲花楼里被放飞,飞向了阜盘山。
从明镜台离开的时候,童慕给了方多病一只联络用的信鸽,这举动从现在看来十分具有预见性,一天不到这信鸽就派上用场了。方多病回到莲花楼之后就着手写信,让明镜台再送一份围城道人的情报来。
李相夷被打发出去买饭了,为什么是李相夷去,因为方多病要写信,同时也因为难以想象笛飞声买饭会买到什么东西回来。
笛飞声答应了会帮忙就不会就此离开,现在在床榻上闭目打坐,李相夷还没回来,方多病放走了信鸽,现在只能通过收拾楼里打发时间。
二楼的客房今晚是要用的,方多病先上了楼,点上蜡烛,收拾床铺,查看一下小阳台上种在木箱里的菜,这些菜早上已经浇过水了,主要是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被鸟啄了。下楼之后,顺便查看莲花门侧的花圃,这里以前是菜地,现在被方多病改种花了,都是些杜鹃、月季之类的常见品种,最近还多了一个小水缸,里面养了一朵莲花,据说品种很高贵,他也说不出什么名,是从御花园里挪来的。
再之后就是到厨房里挑些柴,抱到楼外的空地上升个篝火,收拾好桌上的文房四宝,把桌椅都搬到外面去,备好三人份的酒杯、碗筷,今晚就在户外吃。
四周响声不断,笛飞声忍不下去了,睁开了眼,就看到方多病忙里忙外地跑,眼神逐渐带了点不解,当然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人基础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天资聪慧,怎么偏生就不爱练武?”
“谁说我不练?”方多病的心愿一直都是闯荡江湖,不练武怎么闯荡,“我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练。”
“为何?”
“在你面前练,定要被你抓着打架。”
还是单方面殴打,我才不干,方多病心想。
“你倒了解我。”
方多病点点头,毕竟这种事在上辈子就没少过。
“你何时再跟我打一场?”
“你不是只跟万人册上面的人打吗?”
“那是你轻易不出剑,不然上面怎么会没你名字。”
方多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确实不怎么出剑,主要是怕暴露自己会相夷太剑和扬州慢,遇着事情能智取就先智取,几番下来,处事还比以前要周全了许多,算是一种进步。
他唯一一次认真出剑就是找上笛飞声说要帮他铲除笛家堡的时候,为了取得笛飞声的信任,两人对打一场。他用的多愁公子剑,靠着在上辈子的笛飞声手里挨打的经验,以及占了这辈子的笛飞声悲风白杨还未大成的便宜,险胜。
笛飞声不认为自己输在实力上,但对方多病的剑法十分赞赏,偶尔会惦记着再打一场。
方多病没答应,因为再打必输,要想赢,就得用相夷太剑和扬州慢了。
“阿飞,人活一世,不能只有练武,要找点别的事做做。”
“像你一样每天收拾这破楼吗?那还不如去练武。”
方多病有点想笑,因为类似的对话上辈子发生过,只不过对象反了一下,是笛飞声劝他不要只守着莲花楼和查案,要找点别的事做,意思是让他去练武,这样他就能有个能打的对手了。方多病听取了这个建议的前半段,做了根鱼竿,买了钓鱼线,准备去学钓鱼。
“你是想追求刺激吗?要不下次夜闯皇宫的时候叫上你?”方多病给了笛飞声更实质的建议。
“这么丢脸的事,一个人做就够了。”笛飞声想起了那篇名震四海的“一睹芳颜”,直接拒绝了方多病的邀请。
不提这事还好,提了方多病就忍不住笑,当着李相夷的面他不敢,现在李相夷不在,他就笑得很不给面子。笛飞声受到了感染,柔和了一下表情。
“你们在笑什么?”李相夷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还有一小坛酒,看来今天的晚饭会很丰盛。
李相夷一回来就看到两人相谈甚欢,面露不解,方多病有点心虚,主动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就往外走,摆盘吃饭。
三人在楼外的桌椅上落座,方多病把食盒里的菜都拿出来,什么锅包肘子、狮子头、骨酥鱼,大鱼大肉应有尽有,拔出酒坛口里的软木塞,倒进酒杯里,酒香溢出,一闻便知是竹叶青。
方多病看中了一块鸡腿肉,落筷的时候跟另一双筷子碰在了一起,是笛飞声。
“唉,真怀念你只吃白饭的日子。”方多病把筷子收了回来,夹走了一个狮子头,他不是不敢跟笛飞声抢吃的,而是抢了就要跟他打架,这不划算。
笛飞声剜了他一眼,但方多病丝毫没有受影响,只有李相夷觉得自己在云雾里,听着两人在说些自己不懂的话。
“什么意思?”
“我们在西南的时候,误食了一盘没有炒熟的蘑菇,从此阿飞吃饭只吃白饭。”
“也不知道是谁炒的,熟没熟都不知道。”笛飞声嗤笑。
方多病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硬着气反驳道:“也不知是谁摘错了菇。”
“呵,你不也没认出来。”
李相夷闷了口酒,继续问道:“你们就是在西南认识的?”
“对。”
“这么短的时间,交情却不浅。”
“我们一起看了一晚上的跳舞小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当然,最过命的是闯入笛家堡的那天。
李相夷吃着饭,他有一点不解,方多病说是西南的朋友有难才连夜离开的扬州,那这个朋友应该就是这个阿飞,但现在听着,阿飞是方多病在西南新认识的朋友,那方多病是为了哪个朋友去西南的呢?为什么没有提过?
方多病是个奇怪的人,李相夷知道他隐瞒了不少事情,但又意外的坦诚,他能感受到方多病待他好,如同师兄、云彼丘他们待他一般,从温州之事也能看出他拥有一副侠骨柔肠,所以他选择交下这个朋友,只是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会想知道方多病在做什么想什么。
例如,为什么会跟阿飞这种报复心强的人交朋友?
在方多病第三次被笛飞声抢走筷子下的菜后,李相夷眼疾手快地夹走一块脆皮虾,放在了方多病的碗里,避免了方多病在笛飞声手下只能吃白饭的惨剧。
有李相夷撑腰,方多病的胆子也大了点,下次筷子碰一起也不让了,于是,三人就在这样互相抢菜的奇怪的氛围里,结束了晚饭。
明镜台离这里不远,以信鸽的速度,差不多该回来了,方多病刚收拾好碗筷,信鸽就落在了窗台上,咕咕地叫着。方多病在窗台上撒了一把谷子,在信鸽啄食的时候,从它腿上卸下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就短短六字。
“西门外,城隍庙。”
那所城隍庙地处偏僻,早已断了香火,是座荒废的破庙,莲花楼停靠在北门外,去西门也不远,三人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到了。
他们落在庙外的大树上,观察着庙内的情况,发现里面有好几个人,他们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圈内站着一个人,正拿着本书讲解,整个氛围像是在学堂授课。
方多病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缉令,对照着画像和破庙中央站着的人的脸,确认了那人正是围城道人。原以为围城道人早已逃离冀州,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估摸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中间那个就是围城道人。”
“那还等什么,去抓了他。”说罢,李相夷就想出手,但被方多病按住了。
“别急,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方多病看向围坐中的其中一人,“而且我觉得里面有个人很眼熟,忘记在哪见过。”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三人继续观察庙里的情况,只见围城道人把手里的书扔下,然后就闭上眼睛运功,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形就越缩越小,直至与七八岁孩童一般才停了下来。
“是缩骨功。”这东西笛飞声熟悉。
“那就是我推测的那样,围城道人会缩骨功,他把自己缩小成七八岁孩童的大小,然后从那个通风口逃脱。”看到自己的推论成立,李相夷很是得意,但后面的事又让他觉得有点不解,“他现在是在教授缩骨功吗?”
只见围城道人演示了一遍缩骨功之后,围着他坐的人也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练习。
“明镜台给的资料上说,围城道人是以助人越狱为生,缩骨功有助越狱,他自然会教授。”
“这些人被骗了。”笛飞声嘲弄道,“缩骨功对筋骨的柔韧度要求极高,一般都要从小练起,这个岁数练,就算练会了,也不会练得有多好。”
“那这围城道人还真专门做坑蒙拐骗的事,入狱也着实不冤。”
方多病盯着那个他觉得眼熟的人,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是在杨昀春发布的通缉令上,是越狱的几个重刑犯之一,名叫江天平,竟然是跟着围城道人来到了此处。
他把这个发现跟两人一说,李相夷更有兴致了,方多病连忙把人按下。
“我们还不知其武功深浅,不如先找人进去试探一下?”
“谁去?”
方多病看向笛飞声,李相夷也看向笛飞声,笛飞声看着他们,然后别过了脸,意思是拒绝。
“阿飞,我们三个里面,就你合适。”方多病苦苦劝说,“就你看上去是需要掌握越狱技能的。”
“哼,这么麻烦做什么,全杀了就是。”
“不行啊,你这样违反了明镜台的第三条原则,下次我做了什么事情会被全江湖的人知道的。”
“弱者瞻前顾后,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