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月,方多病被一封家书叫到了京城。
原来是方家大老爷听说方则仕在温州收了个义子,一直说要见见,然而方多病离了扬州后就径直去了西南,信都没传回来几封,方则仕想联系也无从下手,直到中秋佳节将近,才有方多病的消息。
方多病在方家住了几日,又过了中秋,终于在今日得了空出来,他来到京城最好的酒楼,占了二楼临街靠窗的好位置,点了一壶上好的琼浆玉露,在美酒入喉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
他倚着围栏品着酒,看街景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白衣少侠,瞬间起了玩心,拈起一颗油炸花生,使了内力就往少侠身上掷去。
可惜白衣少侠武功高强,这颗花生连他衣服都没沾到,就被他用双指夹住了,让方多病颇为遗憾。这一击不中,方多病也没躲起来,反而光明正大地靠在围栏边,直勾勾地盯着白衣少侠,等着被发现。
白衣少侠不负所望,很快就找到了他,只见少侠捏碎了花生,不怒反笑,抬脚进了这酒楼,见状,方多病笑吟吟地唤来了小二,让其添多一副酒杯碗筷,再上一些下酒菜。
“好一个多愁公子,竟躲在这暗算人。”这个被方多病扔花生的人,自然是他新交的朋友李相夷。
“我这光明正大的,哪叫暗算。”面对李相夷这般谴责,方多病露出一个微笑,举杯相邀。
李相夷可没那么客气,他来到方多病跟前,先是看了眼方多病,随后自然地把手里的污渍蹭到方多病的衣服上,那是方才捏碎花生时留下的油渍。
“诶!”方多病瞪大了眼,指责道,“好你个天下第一,竟这般小气。”
“你这是旧衣,脏了又何妨。”李相夷在对面落座,自顾自地倒了酒喝,“再买一件便是。”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穷得很,衣服坏一件少一件。”方多病没说,他怀里揣着方则仕上朝前给他塞的上千两零花。
“穷得在这听风楼喝琼浆玉露?”李相夷挑眉,摆明就是不信,若现在是在路边的小摊上,他倒是能信上几分。
“这是天机山庄的产业,不花钱。”方多病端的是一派理直气壮,还倒打一耙,“倒是你,许久不见,愈发风生水起,还学会了挥金如土,那何时还我诊金?”
“也不知是谁,那日在袖月楼喝完酒,第二日就不见了踪影。我去到时,那地方已人去楼空。”李相夷一顿,补充道,“不对,是连楼也没了。”
“此事是我不对,我那晚回到莲花楼时收到了一封信,是我一朋友在西南有难,唤我相助,事急从权,只能不辞而别。”
方多病此话半真半假,他没收到什么信,实际上是他借着酒力回忆往事时,想起笛飞声这位旧友还受制于笛家堡,得速去相助。架着牛,拉着楼,跑出几里地,他才想起忘记跟李相夷道别。
“下次可以叫上我。”李相夷对好友总不吝啬于出手相助。
方多病想象了一下带着李相夷去帮笛飞声的场景,总感觉笛飞声的账本上会给他加上一笔,还是暂时不碰面的好。
“既然想讨诊金,怎么不到扬州寻我,反而到京城来?”
提起这事,方多病就苦起了脸,跟李相夷讲起了这几日在方家的煎熬。
方家大老爷名为方而优,官拜太子少傅,武功在江湖里也排上名次,是一位无论在朝廷还是江湖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物。许是久居高位,其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方多病从小就怕他。
方多病一到方家,就被叫到了方而优跟前,他长得俊俏,加之有方则仕这段时间里不断地夸赞,让方而优对他的印象极好,但不代表会放松对他的考察。一连几日,他过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直到今日,方而优受邀到江湖好友处品茶赏花,离开了方家,他才得了这个自由。
李相夷听此遭遇,丝毫不给面子,笑得酒水都洒了几滴,让方多病想把小碗里的油炸花生都往他身上扔,但为了身上的衣服着想,只能忍了。
“你呢?来京城是做什么?”
“我听闻京中有一株罕见的异种昙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特来观赏。”
“你可真是……好生大胆。”方多病笑了,全天下谁人不知道那昙花栽种在何处,正是在那皇帝宫中。
李相夷微点了头,似乎对这话很是受用,倒尽了壶里最后一滴酒,相邀道: “你可要同去?”
“自然。”
“还是跟你玩有意思。”见方多病答应得很爽快,李相夷很高兴,“彼丘他们都不同意我来。”
“各自有各自的考量罢了。”
李相夷对此不置可否,把空了的酒杯搁下,拿起一旁的少师,朝方多病招手,道:“走,既要进宫赏花,我带你去买件新衣。”
两人在街上闲逛,最终相中了一间装修高雅的布庄,踏入店中,一位伙计打扮的人跟他们擦肩而过,手里抱着锦盒,而掌柜坐在柜台后正愁眉不展。
“两位客官,有什么需要?”掌柜看到有客人来,收拾了表情,从柜台后出来迎客。
“你们这可有劲装?”李相夷看了店内陈列出来的成衣,都是华贵的长袍锦缎居多,毕竟这里是一个砖头下去能砸到四五个贵人的京城,只能开口让掌柜拿出点别的来了。
“自然是有的,二位客官稍候片刻。”掌柜进了帘后的库房,抱了好几件衣服出来,“客官请先看看,若不满意,我再去拿其他款式,要是全都不合心意,小店还能量身定制。”
既然是给方多病买的,自然是让他自己挑,但方多病没给自己挑过衣服,他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何晓惠备好的。何晓惠作为母亲给自己孩儿备的不会有差,加上天机山庄富可敌国,最后到方多病面前的都是极好的东西,这样的宠溺没把他养得像纨绔子弟那般骄纵,反而适应性极强,什么都不挑,放到面前就穿。
如今要方多病自己挑衣服,一时间还真选不出好坏来。
见他如此纠结,李相夷出手了。
“紫色显黑,不要。”
“最近不流行绿色,不要。”
“这件腰线低,显胖又显矮,不要。”
掌柜拿出来的衣服全被李相夷挑剔完了。
“可有白色?”
“有有有。”掌柜又进了一趟库房。
“白色?你就知道白色,你除了白色还能穿什么?”方多病一听白色,两眼一黑,李相夷日常穿的全是白衣,审美非常单一。
李相夷认真地想了想,回道:“红色。”
方多病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掌柜笨拙地抱着一堆白色衣服出来,放到他面前。
“掌柜,我看你这店生意不差,怎么不雇多个小二帮忙?只有一个小二在,他一去送货,店里的杂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了,岂不是忙不过来。”
“二位少侠有所不知,小店是有两个小二的。”谈起这事,掌柜就苦起了脸,颇为忧愁,“只是另一个无故失踪了。”
“失踪了?那可有报官?”方多病皱起眉,问道。
“报了,官府说会留意,有消息就会派人来告知,但如今七天过去,杳无音信。”
“这小二叫什么?我们去帮你寻。”
“多谢这位少侠。”掌柜朝李相夷作揖,回答道,“这位小二叫王尔全。”
李相夷侠肝义胆,有事就上,买件衣服的功夫,都能接个委托,方多病对此十分敬佩,放下手里的衣服,决定先查了这个案子。
既然要到民间调查,带着剑就不合适了,于是两人卸下腰间的宝剑,托布庄掌柜代为保管,便出发去找王尔全家。
王尔全非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是从并州到京城谋生的,因是独身,怎么过都行,加上成衣店给的薪资还凑合,便在城西一僻静地方租了个小屋子。
这地偏僻,掌柜只知道王尔全住在这里,并不知道具体是哪户,两人只能挨家挨户地查看。
“怎么又来生人了。”一位老人坐在榕树下乘凉,瞧见方多病和李相夷两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来转去,不由好奇。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注意到榕树下坐了个老人,便上前询问。
“老伯,我们是王尔全的亲戚,受他家乡亲人所托,前来给他送些东西。”方多病比较讨老人家喜欢,这交涉的事,自然是他自己主动揽了,开口就捏好了身份。
“王尔全?”老人对这个名字似乎有印象,“奇哉怪也,前几日有个伙计也来打听这个王尔全。”
“哦?这么巧?”方多病暗自记下了这个伙计打扮的人,继续问道,“那您可知他住在哪?我们在这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他家。”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我们这没有叫王尔全的,怎么一个两个都来这找。”
“没有?怎么会呢?”方多病把掌柜描述的外貌复述了一遍给老人听,“我们是询问了他工作的布庄,从掌柜那得知的住处,怎么会有错呢?”
“小伙子,我们这真没有王尔全,符合你描述的,只有住在这条巷子最里面的王二狗。”老人朝一条巷子指去,说道,“说起来,我好像也好几天没见着二狗了。”
方多病和李相夷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两人走进老人指的那条巷子,一直走到底,那里有一座茅草屋,便是那王二狗的住处。这屋虽小,但讲究,屋前有个小院,一人高的院墙挡住了外人探究的视线,因地处偏僻,还显得清静,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鹅叫声有点恼人。
“王二狗!王二狗在不在!”两人叫了几次门,屋内都无人应答,思前想后决定进屋查看。
院门落了锁,方多病又得撬锁了,李相夷调侃他这次撬锁的速度比上次撬停尸房快了不少,让方多病好一阵腹诽,怎么跟李相夷混他都要干撬锁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锁撬开了,两人踏入院内,院子只放了做饭用的灶台还有晾晒衣物用的衣杆。方多病去看了灶台,铁锅里放着煮好的饭,放了好些天,揭开锅就能闻到一股馊味,随后进了屋,屋里的东西一眼就看完了,桌椅都是完好的,没有打斗痕迹,在桌面上一摸还能摸到一点灰,柜子里的衣服还在,床下有个小木盒,里面是用布层层包裹着的银钱。
“种种迹象表明,王二狗是临时离开的,且并未离开京城。”方多病把注意到的细节都告诉了李相夷,却发现他在盯着挂在衣杆上的衣衫看,“怎么了?”
“这衣服……”
李相夷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质问声。
“你们是谁?哪里来的?”
方多病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肩上着锄头,下身的裤脚被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还沾着泥巴,是一名庄稼汉。
“这位阿叔,我们是王二狗的亲戚,受他家乡亲人所托,前来给他送些银钱。”方多病把对老人用的说辞又讲了一遍,只是王尔全变成了王二狗,他还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煞有其事地在庄稼汉面前晃了一下,“只是听说王二狗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不知阿叔跟王二狗是什么关系?可知他如今在哪?若能告知,我们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