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我们怎么解决?”诸漓瞥了眼躺在不远处血泊中的金珠,嗓子干涩,声音沙哑。
傅蘅看了看诸漓,她身体有些吃不消,亏空严重,脸色十分难看,他皱了皱眉。
都伤成这样了,还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事,比命都重要吗?
真是不理解。
诸漓将傅蘅刚刚的表情看在眼中,诺诺地低头敛眸,不敢吭声,他定是嫌自己烦人,不想回答自己。
傅蘅提起饮了血的剑,一点点朝金珠靠过去。
“她被浮微宗主重伤不死,说明这座城与她性命相接,不好直接杀死。要问,才能渡,才能杀。”
这些话,击碎了诸漓的多虑。
她发现,人好像在生病或将死的时候,总会变得敏感多虑。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她原不是这般性子。
但听到傅蘅的话,她心里就是格外安心。
“好,剩下的,我不问了。我……我没力气了。”
她虚弱地坐不起身,靠坐在假山上,远远地看着眼前进行的一切,却在听了傅蘅的话后,挤出力气来笑。
傅蘅轻轻‘嗯’了一声,“处理完,我们就走。”
诸漓吃了颗丹药,身体好受些,才默默点头应下。
不过一会,她的唇色恢复了些血色,眼皮却愈发酸沉,困意顿时涌上,她看得有些累,想安静得睡一会。
她想,应当是药力上来了。小憩一会,就没事了,便顺着睡意,眯上眼,安静地睡去。
“好一出的感人亲情。真是令人动容。”
金珠从血泊中缓缓爬起身,仰头望了眼渐亮的天,讥笑着。
“母爱子,父爱女。你们人族的感情,真是令人可笑又感人。尤其是,你们看得十分重的亲情,也不过如此。”
她直勾勾地盯着傅蘅,漫步靠近他,看着没什么,可背后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少,言语更是执着于刨开傅蘅的心来谈。
“你们世人总说,我们妖没有感情,只有杀戮。而你们有感情的这些,还不是做着我们妖都不屑做的事。有时候我甚至认为,你们是不是披着人皮的妖呢?与我们,也并无不同。只是一个装得像妖,一个装得像人。本质还是一样的。”
“你说。”金珠脸上沾着血,笑容艳丽。“我说的,对吗?”
有那么一瞬,傅蘅的心神被扰乱了,好在他清醒得快。抬手挥剑,剑锋指向金珠的咽喉处,“胡言乱语。”
金珠脖子上被划出道血痕,她不甚在意地摸了摸,然后盯着傅蘅的剑。
一人一剑相隔毫厘,细细观之,可以看出这剑身有轻微晃动,虎口捏着剑柄十分用力。
金珠得逞似的笑了笑,轻抚过剑身,一点点探入,“到底是我胡言乱语,还是你不愿直视过去?”
他最不愿面对的,就是在司雨镇傅府的那些日子,尤其是母亲离开后的日子。他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连下人都不如。
父亲厌他,继母打他,弟弟妹妹也折磨他。他受够了这种日子,却无力回天,没想到是终于有天,镇上来了妖,傅府无人生还,除了他惊险躲过,因为每晚他都不敢睡太沉,生怕有人来捉弄自己。
这些在战战兢兢过活的日子里,留下的习惯,反倒救了自己一命,一直活到司瑶他们来,他的人生才开始见光,走远。
而眼前人,却掀开了他最不想打开的记忆,他怎会平静。
可一想到关于司瑶存在的记忆,傅蘅微不可察露出抹笑,他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苦,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放下了。没必要困守过去,应该珍惜现在。
“说完了?”傅蘅面无表情道。
金珠话语一滞,试探地问,“你,没受影响?”
“我会对你毫无防备吗?”
傅蘅放下剑,忽然有了耐心。他明白,强杀是无用的,要先化解金珠的怨才行,可金珠的执念,不就是被妖害死的父母,这一城无辜死掉的百姓。
“我更想继续听,你会这么说。”
“你倒是好定力。”金珠收回刚刚的手段,没再继续,甚至不知再如何开口。
她曾用这种方式迷惑过许多人,无一例外。唯独他没有沉溺其中。
“不说了?”
傅蘅没等到金珠开口,进而冷声道,“那我替你说。”
“人性是最试探不起的。你倒好,拼命往前去冲,去撞,去试。以一赌百吗?还是掩耳盗铃?”
“我看你也不遑多让。恩将仇报,人族确实没人学得比你好。”
傅蘅冷笑一声,此刻他无比清醒。
“你自以为看得明白金珠一家,看得明白我,看得明白亲情。不过是为自己的恶,找掩护。一切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你说金珠父母的亲情经不起试探,我不信。但你说的,也存在。”傅蘅忽然有些哽住,眼前浮现过,曾经的一家三口。
“金珠的父母,为了金珠舍掉了一切。你说他们剜金珠的血,不过是两位救女儿的下下策。你可以质疑任何人的亲情,但你不能抹掉金珠父母为金珠所做的一切。他们为了金珠,甘愿以身饲药,搏一线生机。他们很爱金珠。”
握紧了拳头,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想去说,必须要去说的父母之爱。
他喃喃地把‘很爱’两字,在嘴里咬碎了念。
他很羡慕,金珠有这样爱她的父母。所以,他不想听见任何有关质疑的碎语。
他羡慕,但不嫉妒,反而很替她高兴。
“你哄骗金珠的父母,将金珠的身体占为己有,又借此作恶,这从来不是金珠一家的错。是你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