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想了想,她不能说"改革开放之后下海经商"——虽然她知道这条路是对的,但在1978年说这话等于说"我要去月球"。
"经济建设方面的。"她说,模糊但不敷衍。
陆叔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北辰也是这个打算。"
苏念看了陆北辰一眼,他端着茶杯,表情没变,但耳朵——
耳朵红了一点。
很轻,如果不是苏念有前世"产品评审会上观察甲方微表情"的经验,根本看不出来。
"你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陆叔放下茶杯,"这一点我比谁都佩服,以后在北京有困难尽管来找我,你帮了北辰就是帮了我们家。"
前军区副司令说"有困难找我"——不是客套,但苏念不打算用。
"谢谢叔叔。不过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
陆叔笑了,整张脸都在笑,连法令纹都松了。"好。不麻烦别人。像我们家的人。"
"像我们家的人",苏念不确定是不是想多了,算了。
饭后陆北辰送她回学校,她坐在自行车后座。
"你爹是军区的?"
"嗯,被打倒之前是副司令,现在复职了。"
"你从来没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
"一般人知道自己爹是副司令,早搬出知青点了。"
"搬出去靠什么?靠我爹的名字?"语气淡,但底下有层很硬的东西。"那三年,我靠的是自己。"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一样,不靠任何人。"
他没回话,但车速——又慢了。第三次。
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退。冬天的北京比大河村冷,路灯昏黄,光线落在柏油路上像一个个圆形的补丁。
"你介意吗?"苏念忽然问。
"介意什么?"
"你爹的背景,被别人知道之后。"
他想了一会儿。"介意别人因为我爹对我态度变了。"
"你怕我态度变?"
沉默了三秒。
"你不会。"
苏念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指出了我数学题的错,你不是冲着我爹来的。"
这是陆北辰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至少在苏念认识他以来。她数了数——三十八个字。比他平时的"嗯"翻了三十八倍。
"确实不是冲着你爹。"她说,"是冲着你那道二次函数,解法确实有问题。"
他的背影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从后面看不清,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快到学校时她开口。
"陆北辰,你爹说的'像我们家的人'——什么意思?"
沉默三秒。"他的意思是你脾气倔。"
"就这个意思?"
"就这个意思。"
苏念总觉得不止。但不追问。
到校门口后,她跳下车。
"谢了~饭很好吃,红烧肉尤其好。"
"我做的。"
她愣了,"你做的?"
"嗯,我爹不会做饭。"
"你在知青点三年也自己做饭?"
"嗯。"
副司令的儿子,农村三年自己做饭、自学数学、一封信没给父亲写。平反回北京住四合院,第一件事不是享福,是亲手做了一桌红烧肉请她吃。
"陆北辰。"
"嗯。"
"你的红烧肉比方婶差一点。"
他眉毛动了,"方婶是谁?"
"大河村的,你不认识,她做红烧肉加半勺糖,你没加,下次试试。"
他看了她三秒。
"下次。"他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推车走了。
苏念站在校门口看他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复的不是"加半勺糖",是"下次"。
有下次——还会请她吃饭。
她转身进校门,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大概零点五个百分点。
跟他叫"爹"时软的那个幅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