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涣散,盯着右前方的虚空处,嘴角慢慢咧开,笑得毫无来由。接着他抬手去抓,五指一张一合,像在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还不时“欸”一声,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别跑……你别跑,看我不抓住你……”
他往前探身,差点从崖边栽下去,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在追一只不存在的鸟雀。
广成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仍端坐着,但目光已经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他盯着掌心看了许久,忽然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去戳,好似那里有甚物什。戳了几下,眉头微蹙,又换了个角度去戳。
“怪哉,当真是怪哉。”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去接,掌心朝上,五指微曲,似在接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远处山道上,赤精子发现了不对。
他原是不想打扰王念舟劝解广成子的,故而退得远了些,只在道旁老松后远远望着。
可王念舟那小子不着调——捅蜂窝、摘野果,闹腾得不成体统。广成子竟也没赶他走。
赤精子便也远远立着,没出手。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怎么闹腾。
没想到,两人待着待着,竟前后手舞足蹈起来。
赤精子脸色一变。
那不是谈心。那是中了邪祟。
他忙快步近前:“广成子?王念舟?”
王念舟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对上赤精子的那一刻,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又散开。嘴角抖了抖,眼眶一红,手脚并用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赤精子左臂。
“爸——爸!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简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赤精子僵住,方要挣开,身侧一股力道撞上来。广成子不知何时起的身,步子虚浮,一把攥住他右臂,语带颤颤道:“……徒儿。”
两个字,带着气音,好似怕喊大声了人就没了。
赤精子被两人拽得死死的,基本动弹不得。
他稳住身形,看了看完全失态的二人,没挣扎,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扫向地上那个缺个些许的蜂巢和剩余的几颗野果。
除了这蜜与野果,二人并未碰过旁的。
他凝神细辨,王念舟身上没有法术波动,没有邪气侵体,脉象虽乱却不至凶险。再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气——是蜂毒。
野蜂之毒入了蜜,进了腹,因而产生幻觉;便是修道之人,一时不察,也难免被迷了神志。所幸用量不大,可自行化解,不必服用解毒丹。
赤精子心中有了数,便不再挣扎:“……罢了。”
闹成如今这般,他有责任。要不是他提议找王念舟来,广成子也不至……唉。
他缓缓坐了下来,背靠山石,叹了口气,任由两人抱着他不放。
山风紧一阵松一阵地吹过来,不知过了多久。
广成子率先回过神,看到自己死死抓着赤精子,想着方才自己的失态,浑身一僵。
王念舟“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也跟着清明起来。看清自己抱着的人不是老王,是师伯赤精子,整个人几乎当场裂开。
三人定格。
空气死寂。
赤精子平静开口:“两位,哭完了?”
西岐城,先锋府内。
陆晚晚端着鸡蛋羹,去了邓婵玉和王念舟居住的院子。
“趁热吃,凉了腥气。”她拉了把椅子出来,自顾自坐下。
邓婵玉靠在软枕上,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眼松了松:“比昨日的嫩些。”
“是,王念舟用了心的。昨个儿你说火候过了,今日他便少蒸了片刻。”
侍女小满在一旁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闻言,抿嘴一笑:“我家主君确实上心。昨儿个小姐说肩酸,他一整晚没歇着,又是揉又是热敷的,今早我进去收帕子,水都换了三回。”
她自幼跟在邓婵玉身边,名为主仆,实则情比姊妹,说几句稍有越界的话,也不怕邓婵玉真恼了她。
邓婵玉俏脸一红,睨她一眼道:“胡说个甚。”
小满咬断线头,抖了抖手里那件小衣裳:“我才未胡说,主君待小姐确实仔细。满西岐的儿郎,有几个能及得上主君?”
就宠妻这块儿,陆晚晚承认。王念舟待邓婵玉,那真是没得说。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邓婵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陆晚晚看出她犯了困,起身要走,小满刚想开口,陆晚晚指指邓婵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满会意,点点头,目送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这才回身替邓婵玉披了件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