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闻赫便了然。
这俩人大约是在幽音坊碰见的。
“你们听见铃声没?”闻赫想起自己是因着什么出来的,思及这二位一直在外头,或许能比她听得更清些,便顺口一问。
孟如瑛面上露出些疑惑来:“没有。”
闻赫点头。
那便不是从这二人的来处传来的声儿了。
隔壁的成衣铺里这会儿有人探出头来接闻赫的话:“有的,有的,你在戏班子里头也能听着?”
闻赫扭头去看。她从未与隔壁打过交道,还不如秦瑾年在此处混得熟,此时有人突然搭茬儿还叫她有些不习惯。
“能啊。”她应声,“就一点儿。”
隔壁的妇女嗓门儿洪亮,不必使劲儿便能传出来老远:“刚刚我叫人去瞅了来着,在往这边儿来,想着得是要进内京的。”
闻赫便点头:“成嘞,我在这儿等会儿瞧瞧。”
街道上人来人往,闻赫便抱臂往门檐底下一站。孟如瑛更不见急了,拍拍袖口便与她挨着站在了一处,就秦瑾年同二人打了声招呼,自己钻戏班子里寻摸吃食去了。
铃声虽近,听来却仍不甚明晰。
有人自街那头脚踏青石而来,木屐磕碰,声音清脆沉稳。
此人玄青长衣以十色丝线钩织纹路,颈侧斜坠玉制狼牙,腰间赤青交织、琅玕相碰;额佩以牛皮置底,冠为鹿角制,角刃冲天;手执近两人高的祭祀权杖,杖头有半副鬼面,禾谷长坠,雀羽迎风,骨铃声短促。
她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目不斜视,径自向内京方向去。她的样貌普通至极,若非穿着怪异,想必无人能注意到她。
孟如瑛瞧见了。她有些意外地惊叹:“竟是位女祝官。”
闻赫也是头儿回见。在她记忆中的祝官少有女性,女多为巫,民间流传的大多故事也是写的大巫较多。
“我还以为关外来的得多大阵势。”秦瑾年终于从门里掀帘出来。他端着果盘,一手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塞入口中,话音含糊:“这么看他们也并无多少在意嘛。”
他话中意有所指,隐约带着些许讽意。
“药宗近日得空了?”孟如瑛微微侧身直面秦瑾年,言语中似是关心,又似是要借机透露些什么。闻赫听出她话音中透出少许刻意,而这些在与自己交谈时并无表现。
她看向孟如瑛,见她面上笑意盈盈,动作间进退有度,分寸恰好,一时间又无法断定那丝刻意是‘就要叫人发觉’还是‘无意透露’。
秦瑾年不满道:“你这话不对,什么叫‘近日得空’?我不是一直在这儿虚度光阴?”
孟如瑛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静静看他。
闻赫眨眨眼:“你们俩什么时候攀上交情的?”
秦瑾年却像是得了救般话音急转:“我药宗同听雨楼哪来的交情?”
他将闻赫话中的个人关系扩大成了两个宗门之间的交情。
闻赫双眼微眯,有些狐疑地、探究地看他。
“哦——”她拉长了音,无数猜测自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故作不知,“谁问了?”
秦瑾年啧声,随即重重叹气。
“啧,唉!”
俩字儿没逗笑闻赫,却引得孟如瑛扭过了头,抬袖掩唇。
闻赫定定看着秦瑾年,好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好了我知道了。别跟个小猫小狗似的逗人发笑。”她一指孟如瑛,又指指他,“所以她跟你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秦瑾年这时倒开始扭捏起来,他反复地来回搓手,从手心搓到手背,又从手背搓回手心,里里外外的皮都搓红了一层。
闻赫神色怪异地压着眉,觉着有些好笑又觉着有些难以言说。
“有屁快放。”她冷声催促,耐心逐渐见底。
秦瑾年卡着她的忍耐底线道:“能过听雨楼那些姐姐们的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这话时冲闻赫挤眉弄眼的,闻赫看看他,又扭转视线去看孟如瑛。
孟如瑛仍以袖口抵着唇,却轻轻同她颔首。
闻赫这回又用与先前那句一模一样的音量、音调、时长“哦”了一声。
秦瑾年抬眼瞧她,像是在等她有点别的反应。
闻赫却不如他意,知道自己这算是半路将人截下了,后头指不定双方还有别的生意要谈,更深些的问题晚些还能再问。如此心念一转,她抬手便是以邀代赶:“进来再坐坐?”
秦瑾年不知什么毛病,就在等这句似的答得飞快,答完就走:“不了。”
孟如瑛的答话倒很是从容:“明日我再来。”
闻赫目送二人离去到了街口各自分头,转身掀帘回了戏班。
临近傍晚时,闻赫与路韫生拿着成芸慧递来的帖文入了承平王府。
闻赫同成芸慧说起日间所见的那位祝官,成芸慧笑眯了眼,又很快敛下了神色,正色道:“我亦是要同你说这个的。我夫君得了信儿,那位是勾琅部的祝官。”
“嗯?”闻赫意外地挑起眉梢,“我还以为是须图部或是啸月部一类的。”
成芸慧虽仍在笑,眼中神情却有些凝重。
“这正是问题。”她道,“与三皇女和戎的是勾琅部酋帅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