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的人造实验体在联邦目前的体制下完全没有人权,想做到让所有人活得像联邦的普通人一样,首先必须要摧毁联邦的人造实验体制度,还要让联邦法律认可已经被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作为人的身份,而不能被简单粗暴地当作物品销毁。
光说这两点,要撼动的就有好几个联邦中央实际掌权的大人物及其背后的家族与势力,包括当初主导启动人造实验体计划的数名高官议员,负责制造实验体的联邦中央研究院,主导黑灰特战部队的建立并将其作为人形兵器利用至极的联邦高层,牢牢控制着黑灰的军部,负责封锁消息的情报处,还有无数因为人造实验体计划而获利的相关利益者。这些人无一不是财势显赫、大权在握。
人造实验体计划之下,无数新兴科技、实验药物被试验成功,给他们带来了数不清的好处。掌权者们坐享利益,手握着国家最高武力和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不可能主动下令废除对自己有利的计划,必定百般阻挠。
再说他这次见到的参与救援行动的这些人,他们显然不是人造实验体,而是出生在正常社会的普通人。
这些人多半经历过和纳维斯带星环监狱蒙冤入狱的囚犯类似的遭遇。不管他们是在联邦社会长期的腐朽下被破坏了原本的生活、因为无权无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出生在边缘星这样几乎等同于法律之外的地方生存艰难,要想让他们每个人都活得像个人样,难度几乎与颠覆联邦政权无异。
墨北城看着眼前穿着睡乱的衬衫、苦着脸吃浆糊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这个人的目标说得轻松,可即使实现起来可远比嘴上说说要艰难得多。相比起来,用暴力手段强行颠覆联邦政权,毁灭重塑,或许比连容现在的计划来得还要容易一些。
想把联邦这个庞大的政权体系内部深藏的腐肉全部剔除干净,扭转成他计划中的模样,无疑是个长期而浩大的工程。更别说这个计划的核心策划者本人是个人造实验体,时刻处在联邦的控制之下,处处受到掣肘。
连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难怪……这个人说希望自己留下来帮他。
墨北城看着眼前的浆糊,沉默了良久。
这次被救下来的冰网幸存者,其中大概有相当一部分将来会成为并入连容的组织为他所用。就算连容这边不提,冰网的人获救后多半也会主动留下来,毕竟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相同的。而这个连容手中的势力,比起冰网组织,藏得更深,筹谋更远,手段也更高明。
最终,墨北城只是问:“你的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连容终于喝完了那碗浆糊,放下勺子,缓缓吐了口气,说:“一群隐姓埋名或者干脆没有名字的人聚集在一起,无名不是挺合适。而且没有组织名字,这些人才更好隐藏。”
说完,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墨北城的那碗浆糊,“你的那碗再不喝,凉了之后会更难喝。”
墨北城:“……”
他几大口把那碗浆糊喝完,擦了擦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连容:“你手里的力量已经积累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干脆把黑灰的人都接出来?”
黑灰特战部队的处境,墨北城即使只知道冰山一角,也知道绝不好过。
永无止境的高危任务,一旦在任务中伤势过重就会被销毁,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同伴身体情况恶化,濒临死亡,紧接着,又会有新的年轻实验体达到实验损耗极限,被从研究院送进黑灰。
这样的日子,连容他们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如果能把黑灰的人接出来,彻底摆脱那样的生活,连容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做不到。”连容的声音轻了几分。
“联邦高层至今依然对我们保持着高度的防范,你也见过黑灰基地的外部,到处都是巡逻的武装士兵。除此之外……”连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黑灰的人,每个人的体内都被埋入了定位芯片和神经炸弹。除了执行任务时偶尔会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取出之外,只有在死亡或者被确认执行销毁的时候才会被彻底解除。”
墨北城皱了皱眉,“但你能在非任务时间和地点自由行动,你应该有去除这种监控的手段。”
“确实有。”连容点头,“但光有去除的手段也不够,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高。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有定期的体质检查,体内的芯片和神经炸弹也会同时被检查,所以没办法提前取出。除此之外,我们的身份资料、外貌特征、基因信息等等都被层层锁定,在到处遍布着监控和身份核查系统的首都星,几乎不可能逃出去,哪怕侥幸逃脱也会很快被找到。”
“即使是借任务解除了神经炸弹和芯片,任务结束后,只要有一个人非死亡失踪,整个黑灰基地就会被封锁,所有人都会被严密看守。一旦确定失踪者叛逃,剩下同组的人全部都会被处决。要一口气把所有人带出来,难度太大了,之前我想把三个人送走都需要你帮忙才能成功。”
“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一批人逃出来了,剩下的孩子怎么办?”
墨北城听得眉头紧锁,听到连容的最后一句愣了一下。
连容说:“我们如果叛逃,联邦高层绝对不会允许黑灰特战部队再次建立,那么将来被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一旦被用完了就只有被销毁一条路可走,再也不会有未来。”
“一支由人造实验体组成的部队,对联邦高层而言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我们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忠诚,足够高的任务完成率,才能让黑灰继续存在下去,给人造实验体争取到更多的权益和自由。只要人造实验体制度不被废除,新的实验体就会被不断制造出来。”
“黑灰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目前唯一能触碰到的希望。所以我们不能逃,至少目前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