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秦玉迢半卧在已经收拾整洁的床铺上,没等医官使抬手收去脉枕,便已累得合眼睡去,她与夺门而入的李首然,正好错过可以相视的那一眼。
医官使垂眉瞧见脚边落下的赭袍,赶忙起身问候,却被天子抬手噤声。
李首然不想吵醒铺上人,他只要看她安然就好。
医官使背起药箱,恭候天子来到床前,李首然不过轻轻看他一眼,他便读出了天子心绪,随即压低声音与之说道:“启禀官家,臣已为美人诊查过,美人娘子没什么大碍,妇人产子耗伤气血,娘子这会儿只是累得睡着了,等娘子睡够了,自然会醒,官家不用过度担忧。”
李首然听见这话,总算松下堵在喉中的那口气,点头跟医官使致谢。
医官使见状不再叨扰,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光影逐渐黯淡,还是旧时的陈设,还是同一张雕花床,李首然就像从前秦玉迢守着他那样,抚袍坐在了床边,当再抬眸望向床头那副,哪怕看上千千万万次都仍会为之心动的惊世容颜,他的神情竟也如那时的秦玉迢一样。
心疼,又无助。
李首然悄悄将手探进秦玉迢被窝,轻轻为她捂住冰冷的脚掌。
秦玉迢这一觉睡得并不久,等她在朦胧中睁眼,最先望见的便是爱人的脸,李首然就这样在她身边守了一个多时辰,她握起儿郎的手,看儿郎眼里泛起泪光。
“醒了?”
秦玉迢嗯了一声,她本以为梦醒之后,身边除却侍奉的宫人,便会空无一人。
大家应是看孩子去了。
可等她再将目光移向别处竟讶然发现太后,以及姗姗来迟的嘉禛和小妹,还有余才人,或站或立在了对面的那张连榻上,温柔将她注目。
秦玉迢赶忙坐起身,欲冲魏雰问候,魏雰却让李首然将人拦下,“三哥儿,别叫她起身,她这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快些躺着。”
李首然按照娘娘的吩咐照做,抬手时还贴心地将秦玉迢的后背垫起,想要她能舒服些。
“多谢娘娘体恤。”
秦玉迢瞧着一屋子人围着她,念着她,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可她不知,在场之人皆是因为她,才会不约而同守在了一处,就连一直对孙辈爱不释手的魏雰,也在将孩子交给乳娘之后,回到了寝殿这边。
她们都同样将孩子的母亲挂牵。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李嘉禛略过众人目光,肆无忌惮来到榻前,秦家小妹趁势跟了上去,啪嗒一下扑在床前心疼地唤了声长姐,余问寒抬眸望去,自觉人微言轻,便按下了上前关切的那颗心,留在了太后身边。
秦玉迢揉起小妹探在手边的脑袋,抿嘴应了李嘉禛的问话:“疼,真疼。”
秦玉迢没去避讳,也没逞强。
李嘉禛闻言立刻给了李首然一掌,“臭小子,都怪你。”
“大姐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娘娘可还在呢——”李首然一门心思搁在秦玉迢身上,压根没听清她二人说了些什么,如此猛地被人打了一下,叫他懵头懵脑抬了眸。
结果李嘉禛见他不服,又是一掌奉上,“娘娘?你还敢搬娘娘!李三郎,我就打你怎么了?”
“你,你真是耍赖!”
李首然愤声抗议,想叫李嘉禛给他留些面子。
从小到大,李首然真是不知挨了这混不吝的“魔王”多少巴掌,谁成想如今自己都当爹了,亦是顶天立地的儿郎了,居然还是逃不过她的“魔爪”,还是得挨她的打。
而往前的时候,但凡他俩打闹,娘娘也从不护着谁,只叫姐弟俩自己解决,哪怕是先帝想拉偏架,她也拦着,所以这回李首然亦是指望不上娘娘,只能可怜巴巴看向秦玉迢。
秦玉迢本不想掺合人家姐弟之间的逗闹,可一瞧见李首然那双委屈求怜的眼,她就心软得不行,这便伸手拦了拦,“好了好了,你别打他。”
李首然看秦玉迢出手,立刻坐直身子朝大姐瞪瞪眼,李嘉禛瞧着阿弟那全然“狗仗人势”般的样子,故意环起手臂打趣道:“瞧瞧,到底是有了孩子,成一家人了。行,李三郎,你厉害,你现在有人护了,硬气了!我碰不得你了!”
看着床前晚辈闹闹哄哄,魏雰也忍不住眯眼笑。
这些年祸事丛生,缠得人日坐愁城,连口大气都不敢乱喘,她当是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和睦的时光,没有猜忌与暗算,只是一家人平和地相处着,其实倘若抛开皇权二字,此刻的他们也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家,有苦有乐,有欢有闹,有新生,自然也有……
离散。
余问寒站在一群人的嬉闹里,哪怕仿若置身事外,也仍会感到温暖,她在会心一笑后,垂眸问向魏雰,“娘娘,妾到偏殿去瞧瞧小殿下如何,若是乳母喂好了,妾就将小殿下抱来,妾觉得官家和美人娘子应是想好好看看孩子。”
魏雰点点头,同意了她的话。
余问寒悄无声息地退去,等她再抱着孩子回来,众人已开始讨论起名这事来。
“李怀悦,好不好?”
“还行。”
“李似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