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终于听烦了,眉间浮起淡淡的倦意。剑光闪过,春寒出鞘,一切不过转瞬,崔君恒已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哥……”何清呆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他似乎还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目光在崔君恒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向何晏。
何晏侧过脸,神色恢复先前的温和:“别看了。”
江浸月在他开口之前,已经伸手将何清拉到自己身后。何清被她拉得踉跄,眼中带着疑惑,不明所以:“怎么了?”
江浸月道:“站在我这里。”
何晏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道:“何清是我的弟弟。”
江浸月抬眼看他:“正因如此,我才让他站在我身边。”
何清于他而言是什么,旁人不懂,他自己也不懂,江浸月却看得清楚。这个人将何清看得太重,那份情里掺杂着怨恨、亏欠与占有,早已不是兄弟之情可以解释。可无论其中有多少不堪,何清始终是何晏不肯舍弃的东西。
何清却不明白这些。他只觉得江浸月的手指很凉,不像是活人会有的温度,不禁抿了抿唇。
何晏微笑道:“你很会照顾人。”
江浸月不甘示弱:“比不得你。只是他不该卷进这件事。”
何晏道:“是么,我照顾阿清,那是应当的。可惜,他从出生开始便已经卷进来了。”
江浸月道:“你方才说,想让我复活你的母亲。”
何晏道:“是的。”
江浸月道:“你认为我能做到?”
江浸月当年究竟死没死?其实何晏也不很确定。若是没死,那次换命术为何会成功;若是死了,眼前这人是如何做到的?
自那日发现江浸月还存活于世,何晏便开始审视自己多年以来掌握的消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无论是什么,都绕不开一个想法:起死回生。
这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何晏不信神佛之说,更愿意相信术法。因为神佛未必肯救人,术法却可以拿来交换。
何晏道:“你本该死去,却活了下来。若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你必然知晓它的来处,当然,还有你背后的人。”
江浸月思索片刻,冷笑道:“你所求之事,自然有人能做到。可你害过我,我又凭什么要为你考虑?”
何晏听出了其中的分寸。她没有否认自己背后有人,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他道:“你说得对,我欠你很多。”
江浸月却道:“何晏,你这话说错了,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何晏愣了一下。江浸月接着道:“你既能从我这拿走,便是我自己没本事。我若想要,我会自己讨回来。”
何晏低头,片刻后竟笑出了声:“好,很好。江浸月,其实我很喜欢你。”
他向来喜欢江浸月,这种喜欢并非世俗意义上的爱慕,与秦氏那一群一时兴起的占有欲不同,是欣赏,是倾慕。
他自小便见过许多世家子弟,那些人自幼锦衣玉食,生来便有旁人终其一生都求之不得之物,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悲天悯己的模样,无病呻吟,令人作呕。
江浸月,生来亦是如此。有家世,有容貌,有天赋,有旁人趋之若鹜的前程,却偏偏不肯循规蹈矩。
她能在玄谈会上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驳斥端坐高台之人,字字不留余地;能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弱者拔剑挥向更强者,惹来满身是非;也能在满堂皆盼她低头屈膝认错时,挺直一身傲骨。
不知从何而起,何晏觉得,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他喜欢这样的她,却没想过,他所欣赏的一切,到头来,也是阻碍他得偿所愿的壁垒。
何晏继续笑道:“所以,我留你在此,是想跟你谈条件。”
江浸月反应很快,道:“好,那我们谈谈。”
何晏道:“江寻止身上的血引,是我下的,我可以收回,蛊息会彻底消失,他的身体经脉灵力会完好如初。”
江浸月道:“还有呢?”
何晏当然知道仅凭一个血引,不足以让他换来起死回生之术,继续道:“我也可以打开汲冢的生门,放他们三人离开,他们若要走,随时可以走。”
江浸月道:“还有呢?”
何晏沉吟片刻,而后轻描淡写道:“还有你与何清的命格,我也可以换回来。”
方才那几幕,已经让何清的认知有些崩溃,他从不知,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会是别人口中那样。而何晏这句话,恰恰是击溃他心底最后那道防线的谶语。
何清难以置信,止不住颤抖道:“……哥哥你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