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江南天气温润，城里一整天都吹着微风，风里携来一丝幽幽的桂花香，不知来自哪家院中的早桂，是入秋的征兆。

夜里池仲春站在院子里，夜观天象。

漆黑的夜色浓稠如墨，却能在灯笼的照影下窥见一丝深沉的蓝。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星子漫天，未来几天都会有晴朗的好天气。

“师傅。”桑枝从身后喊了一声。

“小枝？”池仲春转身，“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师傅怎么还不睡？”桑枝反问。

池仲春慈爱地看着她，“都要成亲了，下午怎么不回家去？”

时间过的太快，桑枝都快要十八岁了。

她跟着池仲春学医已有十年，初见时她还是个躲在母亲身后，会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姑娘。

犹记那时，她的手小，用戥子抓药都有些费劲。

如今亭亭玉立，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许多来医馆找她的人，都说她是池大夫带出来的“高徒”。

池仲春在心里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

女儿出嫁，他如何能不怅然？

桑枝顾左右而言他：“下午来了个摔伤了腿的年轻人，治完伤已经很晚了，索性就不回去了。”

“明日一早再回。”

言语之中多有不舍。

池仲春如何能不知道医馆每日病情要紧的病人有哪些？

那年轻人伤势并不严重，桑枝为他治好伤之后还未到酉时，回采桑村完全来得及。

他笑了几声，温声道：“跟白前见面了吗？”

桑枝摇摇头，“我娘说，大晏习俗，成亲前两日不能见面。”

一时无言，师徒俩四目相对。

桑枝最怕伤怀，也怕池仲春说出什么伤感的话来。

因为师傅看着她的眼神特别慈祥。

夜里风凉，她怕池仲春站久了生病。

于是清了清嗓子，“师傅！我去睡了啊！您也早睡！这么大年纪了……睡晚了小心秃头！别以为我没发现您前几天偷偷用侧柏叶洗头了。”

“臭丫头！快走吧你！”池仲春笑骂了一声。

桑枝回了屋，还打开一半窗户对池仲春喊道：“师傅！喜酒我请您喝江南最醇的桃花春！”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楼上两间挨在一起的窗户齐齐打开。

一个声音轻浮：“桃花春？桃花春在哪儿？我且浅酌一盏。”

一个声音温吞：“师弟，你睡昏头了？这个时候哪有桃花春？”

桑枝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往上看：“大师叔二师叔，我是说我成亲那天……”

“成亲啊？我还以为是现在呢…”

“刚刚小枝都说了是成亲那天，你没听见……”

“那我要喝一坛！”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

几个胆子大的药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把窗户掀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看。

池仲春额头青筋直跳，心里那点儿感伤彻底没了，被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头大，大吼一声：“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你们不睡邻居还要睡！”

池仲春天天早上坚持打五禽戏，日复一日，身子骨比谁都硬朗，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在场四个人，就数他吼的声音声音最大，隔壁后院的大黄狗被他惊醒，一骨碌从窝里爬起来，一阵狂吠。

隔壁铺子骂骂咧咧：“池大夫！你们医馆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呐？”

池仲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砰！砰！砰！”三声过后，三个窗户都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