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只能稍微拦拦,使了个障眼法在船队前面竖起高墙,慌道:“我不想死,也不想杀人,而且龙珠不在,我法力低微,就是想杀也杀不了啊。”
祝虞懒得听他解释,趁障眼法掩盖拉起他就跑,跑到附近乡野孤村,阡陌交通,鸡鸣狗吠,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给我片龙鳞。”祝虞道。
小龙没问缘由,默默扯了片龙鳞给祝虞。
眼前寒光一闪,祝虞的软剑划过她自己掌心,祝虞把血抹在小龙身上,自己握紧龙鳞,道:“捉妖师里有狗鼻子,等我的血腥气散去,你自己记得找点泥巴抹上。你的龙珠被陈贽弄丢了,往后小心些。这里不用管,等他们凭借龙鳞找来这里,我拼死也会拦住。”
小龙良心不安,嫂嫂对他这么好,但他无以为报。他只能道歉:“嫂嫂,对不起。”
祝虞微愣,扭过头同样觉得愧疚,她知晓龙珠就在小乌龟体内,她故意隐瞒,是想昧着良心让小乌龟长生。小乌龟从出生就在降妖堂长大,自小受尽折磨,体弱成常态,难养得很,她和陈贽耗费心血也没完全养好,若有龙珠加持,百利无一害。
她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如果哥哥不来找我就好了。”小龙真心实意悔过,也想补偿,“我还能做点什么弥补吗?”
祝虞忽然发脾气:“你是不是蠢!你龙珠被他弄丢了,你还怪自己!”
小龙眼神单纯,不谙世事般解释道:“不是啊,龙珠丢就丢了,没关系的。”
祝虞拧眉道:“龙珠丢了,你会比同族少活上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几万年。”
小龙被她吼得一愣。回神缓缓道:“没关系啊……”
祝虞气得推他赶紧走,真是条笨龙。
小龙走后,不多时捉妖师们找来,小霸王冷着一张脸提剑快步跟在浩瀚人群里前来讨伐,混在大人中间格格不入。祝虞怒道:“陈瀮湜!你跟着捣什么乱!”
陈瀮湜眼睛通红,咬牙恨道:“我要龙心!龙心能治百病,也能起死回生!”
他这是铁了心必须得到龙心试一试才行,否则他的怨恨无处发泄。
一个捉妖师道:“龙鳞有所变化,真龙就在此处!分头找!”
小霸王随之挪步,要跟着一起找。祝虞跑过去拦在小霸王身前,生气道:“你不在原地看着你哥,瞎跑什么!”
小霸王却恨道:“嫂嫂是要包庇小妖怪吗!”
祝虞道:“何来包庇?你哥宁死也要找他,我是包庇吗?我是在全你哥的愿!”
这话震得小霸王心里一惊,脑子稍稍清醒一些。终究敌不过心里满腔的恨,和祈祷陈贽死而复生的执念,固执道:“既不包庇,嫂嫂便快些告诉我小妖怪在哪里,免得我耽搁时间去找,我得快点,再晚些等小妖怪被其他人先找到,龙心就不一定是我的了。”
祝虞摇晃小霸王的肩膀,骂道:“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谁告诉你龙心能起死回生?还不回去!”
没人告诉小霸王龙心能使人起死回生,他是走投无路没办法了才自己催眠自己龙心能救人,不然怎么办?要他回去面对尸身接受他哥已死的事实吗!要他抱着他哥哭上几天然后把人下葬再也看不见吗!
小霸王握紧手中长剑,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不对嫂嫂发火,好言道:“别拦我,我要救我哥。”
啪——
祝虞一巴掌扇在小霸王脸上,小霸王左脸霎时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祝虞道:“你回不回!”
小霸王再也憋不住,手一松,长剑坠落在地,扑向祝虞紧紧抱着,像孩子眷恋母亲的拥抱,哭得伤心欲绝:“嫂嫂!我没有哥了!我哥死了!”
哭声盖过连绵雨声,祝虞心尖泛疼,脸上流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抚着小乌龟后脑无声安慰。
她终于懂得陈贽为何总是一个人发呆,为何什么都不与她说,第一次被退婚时她退回朋友位置,陈贽也一直躲她,她很想他,拿着新学做的糕点送去陈宅,叫住正要出门的陈贽。
“陈贽。”那日她放下面子主动打破寒冰,“我想问你,你锁起来的箱子里画像上的三人中的其中一个男子,为什么和我长得那般相似?”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陈贽有问必答,“已经不在了。”
祝虞又问:“另一个人,为何长得像伯父?”
“是我哥哥。”陈贽答,“也不在了。”
祝虞好奇:“我怎么不知你还有个哥哥?”
陈贽的哥哥,看起来可以说和陈伯父长得十分相似,虽然画像上还很年轻,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但不难看出长大后就该是陈伯父这副模样。
陈贽低头不语,保持沉默。祝虞知道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继续道:“你不怪我没经过你允许就偷看锁起来的箱子?”
陈贽不假思索道:“你不会偷看,箱子也不是防你。”
他说话总是这样,坦率地让人怀疑,却又总是缄默不语,一看就知道藏有秘密,无论谁都探不出口风。他道:“是瀮湜撬开的吧,上月我刚拒婚,他为你鸣不平,要看看箱子里装的到底是谁的画像。”
确实是这样,这场婚事没能继续,最生气的是陈瀮湜,他第一想法是他哥有了别的狐狸精,毕竟常年在外出任务,干的就是收妖怪的活儿,话本子里说狐狸精个个貌美,最会蛊惑人心,他哥八成就是被哪个妖怪给迷了心智,糊涂啊!
于是他提上工具箱偷偷摸摸去撬锁。
至于为什么非得偷偷摸摸,是因为陈贽说过他的箱子里装的都是秘密,是他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最重要的人之一,不能被爹娘知晓。
但小霸王知道这个秘密,他还知道箱子里有一幅画,理所当然认为画像里藏的是姑娘,便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作怪,说到底哥嫂姻亲被破坏最大的受害人是他,最受打击的也是他,哥嫂不成亲就意味着他家没了,气得闹绝食。
最后反抗无效,把自己气病躺了半个月不说,还把自己饿瘦了,结果画像上是三个男的勾肩搭背。
陈贽解释道:“我上锁,是不想让爹娘看见。你与瀮湜想看随时可以,只是抱歉,有些事情我没法说。”
祝虞赌气道:“你什么都不说,光一句不合适就退婚,若真不想与我往来,你把你银子都拿回去,我没身份给你放。”
陈贽道:“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作何用途都可以。若你想嫁与他人,那些银子便添做嫁妆,这是小时候便说好的。你只管嫁,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你不好。”
第二次退婚,陈贽同样躲她,她假装无事发生,继续退回朋友位置。这次小乌龟翻出个装血的罐子,以为是作画的朱砂,倒出来发现是血,还是放了很久的发臭的血,给小乌龟恶心得够呛,默默放回原位,只告诉祝虞,跟她说的时候都还在捂着肚子干呕,好几天食欲不振吃不下饭。
祝虞问陈贽血的用途,陈贽依然不答。
那是陈贽每月一次都要送给陈冕喝的血,他幼时在妖丹融合实验中失败险些丧命,浑身血液逐渐凝固,只能等死,是陈璃和祝秦背他去的万妖谷,他们赌上自身性命催发体内妖丹力量,妖气暴走,拼死偷袭万妖王并夺得胜利,把陈贽浑身的血换了个干净。
但他们伤势过重,陈璃没能捱到回家,半道上被陈冕换了身体,祝秦没能挺过下一次的妖丹融合实验,三个人里只活下来年纪最小的陈贽。
万妖王乃族群之王,他的血有奇效,长久服之能容颜永驻,能暂缓毒素蔓延,能激发妖力使之变强。
陈贽因此获益,只要每月给陈冕提供一罐血液,陈冕便可不杀他。陈贽每月看心情给血,每月都心情不好,提前把血备好,放个三五天再送去,存心恶心人。
第三次退婚还没来得及提,小龙的到来是个变数,打破一切常规,陈贽每次开口欲提时都被紧急事件打断思绪,他去铜钱山除妖时来找祝虞,临走前思虑再三,走走停停,似乎有话要说。
按照惯例,他该提出婚事取消。祝虞不给他说话机会,抢先开口:“我知道你没有其他心上人,不必再扯这个理由骗我,除非你与其他女子成亲,否则我会继续等下去。”
陈贽似是感到抱歉,没有张口说取消婚事的事,而是摸摸胸膛,从衣襟里取出盒胭脂。
“瀮湜说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买东西哄未婚妻开心。希望你开心。”
并非第一次给祝虞买东西,只是第一次给未婚妻买。
第三次姻亲永远不会取消了。
曾经寻而不得的真相一点点清晰,如今只是稍有眉目她便痛心疾首,现在她成了陈贽,她也不愿小乌龟知晓真相。
滂沱大雨下个没完没了,小乌龟的哭音像是催泪剂,祝虞也泪眼朦胧,只能抱紧小乌龟寻求安慰。
“你把你哥放哪儿了?”祝虞道。
小霸王在她怀里哽咽着回:“在土地庙,不会淋到。有白萤看着。”
“瀮湜乖,回去守着你哥,我马上就来。”祝虞极尽耐心安抚,理理小霸王被水湿透沉重的鬓发,“守好你哥,不要动。我马上回去。”
崩溃的小霸王被祝虞的拥抱和轻柔的安抚声安慰住,失去的理智终于被拉回,他得回去守着他哥。
祝虞目送他离去。身后捉妖师们的翻找咒骂声在雨里若隐若现,她只管听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一遍遍擦拭自己的软剑,等着实现应给小龙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