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儿嘴唇抽动着,脸颊上的沧桑又重了几分,她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着:要是当初自己跟着鲁强走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沈卿看着,心里那点方才还因洞悉鲁强所想的小聪明,瞬间就凉了下去。
她方才只当自己寻着了关键的钥匙,满心想着替这对隔了三十年的故人,解开一桩旧年的疙瘩。
可真解开了,金雀儿的眼睛却失了神。
又是她在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自己的感情还是一团乱,怎么总是喜欢替别人的感情做主呢?
沈卿张了张嘴,想把话找补回来。
“前辈。”她难得斟酌着字句,“您别这样想,既然鲁强到死都没有把这层话说破……那兴许,就是他对您的情意,不够深。”
对对对,是这样的。
“若是情深,他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与您一同走。”沈卿咽了咽,硬着头皮往下说,“所以这三十多年,不是错过,是必然,您不必为此神伤。”
诶不对不对,感觉怪怪的,不是这个意思!
金雀儿斜眼睨了沈卿一眼,这小丫头这么点年纪,懂什么情爱!人生在世,怎能永无阻碍,随心所欲呢?
“鲁强那傻子把毕生所学都给我了,你这丫头也不必如此诋毁他来劝我。”
沈卿语塞,她知道自己那点安慰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金雀儿没有再理她,只把身子往窗边靠了靠,望着外头那泛出嫩绿的药田,絮絮地说起来。
“那时候,是我选的。”她回忆道,“鲁强说他要往北去,教百姓刀法,要让蛮子不敢再来,我看着他,就知道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把他困住了。”
“所以我选了薛亦奇。”她顿了顿,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但声音里带出一丝苦涩,“他家世好,懂音律,肯为我留下来。”
选一个爱自己,能给自己安稳生活的人,并不是错啊,沈卿想着,但没敢插话。
“可他也怨我。”金雀儿的眼睛里透出岁月也洗不尽的疑惑,“怨我心里还装着一个鲁强,这一怨,就怨了一辈子。我们俩,成了对怨偶。”
所以为了安稳、自由的她,却又飞向了另一个牢笼,她选错了么?
“后来他醉了酒,跟身边的女徒弟,有了易锐。我与他,一同在九华山住了那么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可直到他临终,都没再见过我一面。”
沈卿听得瞪大了眼睛,薛亦奇最后也没和金雀儿有一个好的结局么?那金雀儿不得更后悔自己没选鲁强么?
说到这里,金雀儿那雪白的脸色上,浮出了痛苦的潮红,那眼底的深蓝,渐渐没了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着,翻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她嘴里仍在叨叨着什么,越念越快,越念越乱。
走火入魔。
沈卿心头猛地一跳,那念头闪得极快:金雀儿本是练迷音功的,最会用言语搅人心魄,如今却因自己两三言心绪乱到这般田地,若由着这口气往下走,只怕真要像何山主一样走火入魔了!
“前辈!”她急急地叫了一声,“前辈,您先别想这些了,你要走火入魔了!”
一旁本不敢吭声的易丹也赶忙起身摇晃着祖母的身子,眼里盈出泪来“祖母!祖母!”
金雀儿眼神晃了一下,还没聚拢。
沈卿脑子里飞快地转,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翻来覆去想的那件事。
“溪葵蕤!”她一把抓住金雀儿的袖口,声音清亮,“前辈,我昨晚琢磨出来了,鲁强在那珠子里藏的东西如何找到!”
这一声,把金雀儿从那片纷乱里,稍稍拽回了些。
“那珠子,是刀穗上的。”沈卿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您说鲁强说,刃映蓝辉,便得毕生所得。那是否是指碧血刀刃何珠子相碰,就会找到他留的东西”
她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子对,这不就是《倚天屠龙记》么!鲁强铁定看过!
“我从前看过一本杂书,书上有一柄宝刀、一柄宝剑,刀剑里头各藏着一份秘藏,刀剑相碰,才能取出那藏在缝隙里的东西。鲁强应是与我看过同样的书,所以想到了这样藏秘密的方法!”
金雀儿扶着桌沿立了起来,胸口还起伏着,可眼神,总算一点点地聚了回来,她缓缓吸了口气,把沈卿那只抓着袖口的手,轻轻拍了拍,才重新坐下,闭目调了好一会儿的息,脸色逐渐缓了过来。
再睁眼时,她那双眼里的波澜,已平了大半,她拍拍易丹的肩膀,示意他自个儿出去玩,看到小孙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才开口问道。
“那碧血刀,”她声音还有些虚,“如今在哪儿?”
沈卿刚要脱口“该在何山主那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才金雀儿那副走火入魔的模样,又想起何山主昨日刚卸了位、正憋着一口气要下山抗蛮,这一位要刀,那一位怕也要刀,若是让这两个人为了那把刀对上,刀锋相向,那可真是要再闹出一场天大的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