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制造一场怎样盛大的混乱，才能将混沌引出来？

他如此想着。

午后和煦的光透过窗棂，裴阑靠在窗边，睫毛投影被拉得极长，落在颊侧。亮光下，漆黑双眸偏折出一丝显眼的赤红。

物质忽而与意识交错，时间忽而在他眼中分行。

一面循序一面纷杂，奇异地与命运之河的支流切合。裴阑短暂地沉入识海，看清这条永恒流淌的长河，这道漫无边际的路途。这是什么，它依然是“时间”的一部分吗？

“拨动它。”

心中有个声音轻声低语。

于是，识海中修长的手探进这条简易的“支流”，将界限分明的秩序与混乱搅和。

他拨动命运的延展，牵连这一隅命运。

它不只是“时间”的一部分了。

“哥哥？”

裴阑回神，见到端着水壶的晏宁。

“我们出去吧，你这次好不容易过来，和父神好好说说话。”

少年轻声细语，裴阑下意识展眉：“好。”

庭院天气正好，他将那条奇异的河搁置在识海一角，跟在弟弟身后出门，看见站在廊桥一头一尾气氛和谐的爱人与亲人，同他们相视一笑。

*

北天领域，渐台星。

“……您母亲的遗产将全部由您继承，最后，请您节哀。”

挂断信托机构打来的电话，在赌场浸淫三天三夜输光家底的男人本来满身疲惫，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滋醒大脑，他呼出一口浊气。

母亲突然病死了。

手机收到转账消息。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因此拿到了她所有的存款。

男人点了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翻阅自己的银行账户。他这两天输了太多局，输空了家底，被赶出来。真巧，有了这笔钱，正好够到入场资格。他想要为母亲的死做出悲哀的表情，却被狂喜的心情掩埋。

他转身，向金碧辉煌的赌场大门走去。

赌场天生混乱，天生有着百态。足够混乱的地方会引来混沌驻扎，这里是祂的地盘之一。

祂热衷于寻找命运轨迹之外的“奇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特殊个体。祂本没有过多关注这个赌鬼，祂在这里投放分身，以玩弄他人命运为乐。

这个因头发疏于打理而略长，额角有着山羊秃的男人，不在混沌的关注范围内。

他太普通，普通到可以作为每一个赌徒人生轨迹的代表——被周边人哄来赌场，尝到暴富的甜头后一发不可收拾，辞掉稳定的工作没日没夜地陷在赌局里，直到输光家底被灰溜溜赶走。

他又回来了。

穿着红西装包臀裙的荷官抬起浓艳张扬的双眸瞥去一眼，漫不经心地继续摇手上的骰子。

“……我有钱！我有钱了！你们放我进去！”

被保镖押着的山羊秃男人大声叫喊，挣扎着将账户余额展示给经理。

油头粉面的赌场经理看清余额的位数，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让保镖撒手，又不计前嫌地为男人理了理扯皱的衣襟。

“崇先生，请。”

刚坐上牌桌，就有好事者来问：“哥们，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让那个笑面虎有好脸色，可不是几十万能打发的。

“哈哈哈哈，天降横财而已，这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不过我翻盘的技巧嘛，你们倒是可以学一学。”

——秩序正倒向混乱。

红西装荷官走到男人的牌桌边，接替原本的发牌荷官。

她，或者祂的分身，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巨大的水晶吊灯令人精神振奋也令人头晕目眩，牌桌前赌博成瘾的男人怎么看怎么普通，但这一次，混沌大发慈悲，允许他先赢几局。

很快他就失望了。

这个名叫崇信的山羊秃男人并不能带来祂想要的“奇迹”，比起他能不能赚得盆满钵满，混沌更好奇他的本金从何而来。

*

北天领域，船帆星。

倪蛊的妻子是一位优雅美丽的话剧演员。她很爱他，她清楚自己靠皮相吃饭，依旧不顾身材可能走样，为他诞下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儿。

“卡洛琳，我今晚有应酬，陪我去吧。”倪蛊站在房间门口，打断妻子与女儿的游戏时间，没人看见目光如毒虫般在两个女性身上扫视。

“……好。”女人站起身，不敢抬头，怯懦地应答。

游轮餐厅，倪蛊安排妻子坐在他和今天这场饭局的贵客之间。卡洛琳端着得体的微笑不发一言地依丈夫安排，旁人只知道她温婉大方，调侃倪蛊好福气。

女人的右边是她的丈夫，左边是那位贵客，她无论如何都是件陪衬，她也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安守本分。

酒过三巡。

幸好，这位“谢老板”是左撇子，他们不会在用餐时有意外的肢体接触。

卡洛琳刚松一口气，男性的手掌便强势地抚摸上她的大腿。她浑身僵硬，想不动声色地往丈夫身边靠，右侧却有手肘抵住她，不让她更近一步。

卡洛琳：“……！”

妻子曾被他当成过踏板很多次，这次也一样。

她夹在中间，万分无助，只能垂下头，强制自己无视陌生男人的猥亵。

最后，饭局结束时，谢老板看向倪蛊意味不明地笑着道：“我的房间在1201，回头联系。”

意思是，你的妻子很好，你将她的座位安排在我身边想必也存了不光彩的心思，继续吧，让我满意，我会给你回报。

倪蛊心领神会，搂着美丽高挑的妻子离开。

而他可怜的、懦弱的妻子，挣脱不开酒局上那只轻慢的手，也挣脱不开肩膀上这只强硬的手。

回到房间，矮小的男人将妻子推进去，扬手把门重重甩上。

“真好啊，他看上你了，骚货，你可真是我的贵人。”他钳着女人的下颌将她按在墙上，欣赏她瑟缩的神情，“在害怕吗？卡洛琳，别害怕，你最爱的丈夫就在这里。”

他总是这样，喝醉后就像变了个人，像脱去一层温和得体的人皮。卡洛琳畏惧他喝醉的模样，自女儿出生后，丈夫时常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打骂她，骂她是个赔笑的婊子，她除脸以外的全身上下被打得淤肿，第二天只能拖着一身伤去上班。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即将拿到的收益颇丰，倪蛊久违地地对他的摇钱树有了好脸色，他一反常态地哄道：“好了，贵客还在等着，快换上你最惹男人宠爱的衣服，去1201伺候。”

十二层是顶层，豪华套房区。当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彷徨着独自上来时，保镖却像被提前交代过似的，没有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