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阑在这一瞬停滞了呼吸。

墨蓝的星云也在这一瞬爆炸般散开，在下一瞬坍缩般聚合。某一时刻整片丛林都被星云波及，成了水晶匣子般的梦幻景致。

金发绿瞳的母神在长桌另一端，抱臂悠悠道：“好大的排场。”

星云中央，裴阑柯戎二人感受到能量流窜最清晰，像处在浓雾的凝结核间。

“……见鬼。”

柯戎拧着眉，死死盯住身侧不远处那团异常能量体。

而裴阑的情绪已越过震惊的边界，往怔松去了。

他见过的，这样美丽且如梦似幻的星空，他曾无数次见过。

在数千年前。

森林从那一瞬的震撼中恢复原状，星尘彻底聚拢，化为人的形态，由墨转蓝的发丝末端尤见星河的尾迹。

尘砂雾域之主，星云与雾的化身，永无乡全知全能的神，窥视一切的真理之眼，亦真亦幻的耀目光球，特立独行的造物主，违逆原则的殉道者。

司寰。

终于又见到了，那双银蓝色的神秘双眸，那盏万千智慧聚合成的明灯，那颗永不消亡的恒星，那抹冰凉夜色中的幽蓝微光。

外神的一切都不可被注视，尤其是眼睛。

裴阑长久注视着他，一眨不眨，柯戎仅仅看了一眼就立即移开目光。

祂应当是死了，死在永无乡第一次末日中，但祂切切实实站在他们面前。柯戎知道越强大的事物越难以消亡，他自己曾被分尸而不死，裴阑曾力竭而复生，比他们更强大的创世神恐怕也只是在救世途中付出了一些代价，不得已暂时销声匿迹。

柯戎甚至怀疑，永无乡那两次末日是给裴阑的历练，为了让他走到如今的地步。

“自诩全知的神明，怎么会无法预料自己的死期……”

“你也觉得，不对劲？”

裴阑不知何时接入了柯戎的精神链接。

“是，亲爱的。”柯戎语气发沉，“我没有怀疑你父亲的意思……”

裴阑打断他：“我想一探究竟。”

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他恨不得无数次地回溯时间，以寻求数千年前的真相。

“好，”柯戎允诺，“那我们就一探究竟。”

“怎么一动不动？”现实中，雾主那双深邃的浅色眼睛静静地看向裴阑，“看见消失了那么久的人重新出现，吓坏了吗，还是说……等了我很久？”

裴阑眼睫一颤，他仓促地站起身，依旧以仰视的姿态看向父神。在永无乡无论经历什么事都永远冷淡、傲慢、居高临下的夜使，唯独会在一个人面前温声细语。

“我知道您一直在。”

否则裴阑早就迷失在那场风暴中，不会站在这里。

“多次的重生会抹去死亡的重量，会让人疑心在做戏，事实上，我的确被算计得差点死去。”祂牵住裴阑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跟我走，剩下的答案，我会告诉你。”

柯戎及时伸出手，勾住裴阑的两根手指，在他时候试图挽留：“阑阑，别丢下我。”

司寰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你同你母亲许久不见，不叙叙旧？”

柯戎咬紧后槽牙。

笑话，他跟母神根本没那么熟！母神只管生不管养，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比起母神当然是他的爱人更重要，裴阑要是被带去雾域，再加上雾主人阻挠一二，这茫茫星海，他们还能再相见吗？！

柯苏看戏看得乐呵，无所谓地摊手：“儿大不中留，他想去就让他去呗。”

裴阑没忘记他的伴侣，紧紧牵住柯戎的手：“父神，我想要他。”

“呵。”谦和慈悲的父神冷笑一声，默许了柯戎尾随。

*

雾由弥散的星尘组成，极致黑暗中有细小光点闪烁，若隐若现。

裴阑被护着，一晃神外宇宙的斑斓风景一闪而过，他横跨两处截然不同的领域。

最重要的是，居然不晕。

他落地时的第一反应是对柯戎投去询问的目光，是你做了什么吗？

柯戎抿起下唇摇头。他就是再胆大妄为不识好歹，也不能为了给裴阑屏蔽空间的波动，就在雾主人面前吞下祂的子嗣，虽说本意是好的，但旁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我知道你有这个毛病，为了让你舒服些，自然会尽力解决。”司寰引二人降落在一处繁花盛开的山谷。

裴阑道谢：“父神抬爱。”

司寰见他展眉，也微微一笑：“想知道什么？你和这位千辛万苦来外宇宙，应该不只是为了见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