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佛节将至。

寺中各处都忙碌起来，洒扫布置，筹备行像典仪。

因这日是传说中佛祖诞辰，素有香汤浴佛可涤清罪孽、祈福禳灾的说法，称得上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盛会。信众们争先恐后，持花携香前来供奉。

奚盈不大喜欢这个日子。

从前每逢这时节，她总有做不完的事。洒扫庙宇，擦拭浮尘，为了清洗幡旗等物，手在水中浸得太久，一整日下来几乎失去知觉。

相较之下，如今着实清闲。

没人再差使她去做杂务，也不必担心误了饭时，只剩冷硬的粝饼果腹。

她大可以由着心情睡到天光大亮，不慌不忙用过斋饭，再往藏经阁去消磨时光。

藏经阁清幽静穆。

照乐寺到底是延续数百年的古刹，其中经卷典籍浩如烟海，檀香浸润，带着老木、旧纸特有的气息。

身处其中，仿佛洗去满身尘嚣。

奚盈会抄上一个时辰的佛经，而后百无聊赖地，在阁中搜寻感兴趣的藏书。

她虽不爱晦涩难懂的经文，但诸如《山海经》、《博物志》之类的山川游记，倒是看得下去。

偶尔看得入神，半晌也就过去了。

奚盈还找到了照乐寺的寺志，其中记录着建寺以来经历过的大事。她着重翻看了永平二十三年前后的记载，的确提及地动致使佛堂坍塌，重建绘壁一事。

只寥寥几句，并无旁的有用信息。

叹过气，也只能暂且搁置。

待午后小憩过，奚盈会到罗汉堂去。

裴检应下梵度大师的托付，为了赶在浴佛节前将壁画修缮完毕，每日午后都会来此。

他不再是平日锦衣华服装扮。

身着素色禅衣，身形清俊挺拔，墨发如流水般散下，以发带束起，通身再无其他珠玉配饰，如清水芙蓉。

乍一看，倒像是来寺院做工，以此讨生活的书生。

但贫寒人家难养出这样美玉一般的人物。

他衣袖束起，提笔抬手时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霜雪般的肌肤下，青色的经脉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颜料，赭色、石青、藤黄，却并不显得狼狈。

奚盈闲来无事，便借着观摩壁画的名义来此，打发时间。

头回留得久了，裴检曾提醒她“此举不妥”。

奚盈只装傻：“哪里不妥？”

又放轻声音同他道：“寺中清寂，我今日已抄过经文、看过书，再想不出旁的事情做……我不打扰你，安安静静地，只在一旁看。”

她拿捏着分寸，模样既可怜，又乖巧。

裴检便再说不出什么。

他总不能真叫人将奚盈赶出去，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声“罢了”。

横竖不过这些时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午后日光晴好，满堂静穆，唯有檐角风铎轻响，回荡出悠长的梵音。

奚盈照例拖了只蒲团，懒懒散散地，倚着楹柱落座。

殿中彩绘已修复大半。

漫天神佛法相庄严，莲纹云影次第显现，恢弘而肃穆。

裴检浸在柔和的天光中，凝神敛气，落笔沉稳有度，并未因她的到来有所停滞。

奚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将膝上摊开的地志翻过一页，余光瞥见案上的画具，心中一动,从笔海中挑了支细细的花枝笔。

她已经许久未曾提笔绘画。

懒得回忆什么技法，只凭感觉，看两眼裴检的身影，垂下眼，在纸上画两笔。

待听到廊下脚步声，偏过头，恰与疏雨打了个照面。

疏雨倚在窗边，好奇地打量：“公主是在……”

奚盈提笔的手颤了下，没等疏雨问完，已将那张纸揉作一团。

轻咳了声，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这模样太过理直气壮，疏雨没来得及琢磨方才那一眼瞥见的身影，下意识答：“来给公子送信。”

奚盈挪到窗边，瞥见他手中信封一角的落款：“……珩？”

“这是哪位？”

疏雨早知她对这些一知半解，但还是噎了下：“公主难道不知六皇子？”

他口中的六皇子，叫作元珩，生母是出身裴氏的皇妃，也是裴检的姑母。

云雀曾同她提过。

北魏如今这位皇帝身体不济，这几年穆太后与裴氏之间愈发不对付，究其根源，在于皇位的继承上。

裴氏倾尽扶持这位有着自家血脉的六皇子，而穆太后这些年大权在握，自然不会甘心退让。她想要的，是能肆意操纵的傀儡。

奚盈听过这些，只是因着未曾见过这位六皇子，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手托腮，悠悠道：“我知道。是你家公子的表弟。”

疏雨点头。

奚盈对此没什么兴趣，打量着疏雨,随口道：“这些时日都未曾见过你兄长，他做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