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俶的“聘礼”在一夜之间挥霍殆尽,京城的几条长街繁华依旧。
几个黑衣蒙面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头跑到城尾,从城东奔到城西,数不清的碎银子被抛在身后,哗啦啦地掉了一地,起初无人在意,直到一个路人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洒下来的东西,两眼直放精光,放嘴里一咬,牙差点崩掉两颗,至此一呼百应,街头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和活计弯腰去捡钱,就连乞丐也侥幸捡到几颗,塞在嘴里一溜烟就跑没了人影,一时间捡钱竟成了长街上的一道盛景。
再多的银子被这么多人同时下手,很快也就没了,不过不管捡到多少,人人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比吃了蜜还甜。
有个孩子站在街头嘴里还咬着糖葫芦,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只知道那像小石头一样的东西会让人开心,于是他把手里攥着的一个碎银子伸到自己娘亲面前,女人咧开嘴大笑着哎呦一声,连夸了几声好孩子,最后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回家做饭去了。
街边一辆马车里,窦屹看到这里便放下了车窗帘子,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岑俶支着头看他,眉眼盈盈道:“世子殿下真大方,一千两银子就这么洒水似的洒出去了,那我的聘礼怎么办,嗯?”
窦屹下意识道:“你不是说倒贴我么?”
这话完全就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一点没经过大脑,窦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为时已晚,岑俶眼前霎时一亮,赶紧坐过去搂着人,趁热打铁道:“你说真的?”
窦屹一哽:“我……”
他掐了掐眉心,无奈叹了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正经些。”
岑俶很冤枉,一脸的委屈:“是谁不正经,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窦屹:“……”
委屈归委屈,岑俶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轻碰了下窦屹的额头,笑笑:“言归正传,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劫富济贫了?最近话本子看多了,想做个大侠?”
窦屹眼光略微黯淡了些,轻声道:“能帮一些人也是好的,我知道贫穷和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再说我留着那些钱也没什么用。”
车内静了片刻,窦屹回过神后,扭头问他:“岑俶,你小时候去过镇南吗?”
岑俶摇了摇头。
窦屹笑了下:“……真遗憾。”
如果当年那个给他馒头的男孩是岑俶就好了,只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岑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微微蹙了下眉,他很喜欢看窦屹笑,可是眼前这个笑容岑俶总觉得包含了太多苦涩和酸楚,让人有些不忍直视。
虽然心里知道窦屹是镇南王收养的义子,不清楚他此前经历过什么,但从他说的话和莫名其妙地散钱来看,应该是忍受过饥贫的,每每想到这里,岑俶总是会止不住的心疼。
若是他再早点遇见窦屹就好了,比镇南王找到他还要早就好了,这样他也许就会少受些磨难和辛苦。
窦屹掀开帘子看了眼,街头繁华热闹依旧,大家并没有因为得到天降横财就关门回家睡大觉,依然还在为了各自的生活辛勤奔忙,街边小摊贩的吆喝叫卖声更用力了。
“岑俶,我饿了,我们下去吃些东西罢,我请客。”
岑俶忍不住调侃:“你还有钱请客?”
窦屹还真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掂了一下分量,只剩下几枚铜钱叮当响,他点点头,道:“一顿饭钱还是有的,走不走?”
岑俶闷闷笑了几声:“走啊!认识这么久,你好不容易请我吃顿饭,破天荒头一次呢!”
窦屹:“……”
前一秒岑俶还呲着大牙开心得不得了,下一刻看到眼前的街边摊彻底笑不出来了。
窦屹第一次请他吃饭,岑俶本以为会去个风雅的地方,两人再喝点小酒助助兴,结果就是在街边……嗯,吃面?!
岑俶黑了脸,窦屹装作看不见,把人推到其中一个空桌子坐下等着,他跑到后面不知道跟卖面的摊主说了什么,那大叔回头看了眼岑俶,了然似的点点头,然后眉开眼笑地给窦屹指了个方向,窦屹微笑着冲他道了谢,又给岑俶一个老实待着的警告眼神,端着两只碗筷便走了。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长街上还是很热闹,就连这家面摊前也坐了不少人,不过大多都是长工的装扮,黑头土脸的,一个个正把脸埋在碗里狼吞虎咽着,呼呲呼呲吸溜着面条,根本不舍得把头抬起来一下,旁边摞了好几个空碗,一看就知道是饿狠了。
岑俶一只手托着下巴看那些人,一只手放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敲打着。
他环顾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只看到了人间烟火,以及无数人的一生,平凡、平淡、平庸……
没多久窦屹就回来了,将那两只碗筷放在热气蒸腾的灶台上跟摊主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过来坐到岑俶旁边。
“你看什么呢?”
岑俶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哪了?”
窦屹将胳膊上卷起的袖子撸下来,道:“洗碗。”
“你说什么?!”
岑俶一个没控制住不小心喊了出来,窦屹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旁边有几个人听到声音朝他们这边望过来,窦屹压下他激动的胳膊道:“你低声些!”
岑俶气笑了,咬着牙低声道:“窦屹!我侯府养不起你了是吗?为了请我吃顿饭,你竟然去……洗碗抵债?!”
窦屹叹了口气,正要解释什么,摊主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上来了,热情道:“客官,您二位的面好了,请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