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莞愣了一下，竟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说：“累了的话可以这样睡一会，我不会唱催眠曲，给你念睡前读物好吗？”

“好。”

“那就念我最喜欢的小说《边城》吧。”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在顾莞带着一丝颤抖的读书声中，萧誉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在反驳故事的结局。

顾莞没有挣开，可她的手在暮春时节竟冷得出奇，他怎么都温暖不了。

萧誉来不及告诉顾莞，那是他一生中最安静美好的夜晚，也是他容许自己最后的放纵。

可他还是奢望清晨梦醒，能再见她一面，这样他就有资本任性，让她陪着他，亦或再等一等他。

可是他醒来，顾莞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解释她是最早的航班回昀城，不想吵醒他。她礼貌地感谢着他多日的照顾。

她还是走了，被人带走了，只赠他一夜美梦。

他最后收到的关于顾莞的信息，是银行的收款信息，她还了她在香港用掉的所有款项，包括那枚对戒的钱，好像就此与他两清。

那个晚上他去见了一个人——顾平生。

他看着萧誉，问：“你想回萧家，你打算报仇？”

萧誉冷静地点头：“那是我妈妈，为人子女，我必须这样做。”

“我可以帮你，我手上有很多你需要的资源，比如，我可以让你最近就见到萧家那位老夫人。”

“条件呢？”

“你很清楚。”顾平生冷笑了一声：“一个要报仇的人，就是一把利剑，可以刺向敌人，但也会弄脏剑鞘。小莞是我的侄女，她从小就爱干净，我以前带她出去玩，总把她弄得脏兮兮的，我向她保证过下次不会，所以让她离开，别弄脏了她。”

顾平生走后很久，萧誉都没有回答。

会面的那个酒吧，旁边一个小小的屏幕上，播放着阿加莎的《长夜》。

有人生来被幸福怀抱，有人生来被长夜环绕。

她是他的一场空欢喜。

他的寰宇投资无往不利，很快在商界站稳了脚跟。一年后，他从LD政经毕业，重回萧家族谱，从萧氏最边缘的酒店业务开始，把瑞世明珠做成了超一线品牌，从此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他的父亲是萧家的长子，被寄予厚望去内地开疆，却因为无能成为弃子。现在萧家掌权的那位老太太头脑清楚，看到了他与他父亲的不同，承认了他长孙的地位，并明显倚重于他。

她将萧家的核心瑞世集团交给了他，并放由他将瑞世集团与寰宇做了合并，将寰宇这个意义特别的名字，放在了老字号瑞世前面，从此声名显赫。

他这样年轻就被充分信任，得掌大权，还大刀阔斧地动作，不满的人太多了，小动作一直不断，但都没有动摇他的地位。

他们说他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阅城苏家的绑架案发生后，消息也传到了港城，苏枞的未婚妻死在这一次绑架案中。

他想，幸好他没有弄脏她。

他应该庆幸的，如果没有看到她的婚纱照。

萧家三房向来与世无争，三房的儿子萧洵与他关系很好，那天在萧洵家中，他看到了一张照片，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一个男人身边。

经年不见，她比他的想象更让他神魂颠倒。

婚纱其实有些不太合身，可厚重的裙摆并不曾拖累她轻盈的身姿，她一直都有这个本领，他会被生活的镣铐束缚而死，但她戴着镣铐也依然能起舞翩翩，在规则中活泼烂漫，在框架里天马行空。

他们相逢于一场婚礼，举办过一场婚礼，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萧洵见他久久盯着那张照片，笑着说：“这是我学长寄给我的，拍得不错吧。”

他点点头，盛赞新娘的美貌，努力保持着克制的笑意。

他夜夜仰望的那颗星星，他重金买下的那颗星星，他祈求她能有与他同时相望的一瞬，可那颗星星却渐行渐远，早已用肉眼无法看见。

她送给他的两只兔子玩偶还在，终于没有一只兔子可以带给他希望了。

那天他将她留给他的戒指悬挂在胸口，对着星星起誓他永恒不变的爱。只有他一个人的仪式。

后来他回过昀城，在母亲的墓前发现枯萎的白色桔梗。

他想来的只会是她，她放下一束桔梗，昭示他无望的爱。

他不敢去见她，虽然他如今地位稳固，能确保不会将她拖入泥沼，但他害怕自己的失控。

当年的《哈姆雷特》仿佛印下诅咒，让他如此优柔寡断，怕得见她的幸福，怕对另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嫉妒。

他去英国的时候，想起她说过喜欢奥斯汀，就为她买了一套全集。

那本《劝导》他读了一次又一次，温特沃斯回到巴斯，安妮还在等他。

这本书在对他进行一场经久的劝导。

为了她，回到昀城去。

他不能熄灭要见到她的心，那是他无法答允顾平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