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本来打算干什么？”

“找一家民乐琴行。”

萧誉眼中浮起笑意：“我正好知道一家琴行，要不要我带你去？”

“现在吗？”

“我们悄悄溜走吧，待会发消息跟陆照影说一声就好。”

“嗯。”

他们从这一片热闹中逃走了。

一路上顾莞走在萧誉身边，他和陆照影、沈清煦不同，他们走路风风火火，永远快她一个身位，让她在后面尽力跟着，他却时刻照顾着她的节奏，还在人流密集处为她不动声色地格挡路人，可顾莞却比疾走时心跳更快，双手插在衣袋里，一点点揪着内衬。

萧誉带她去了一家典雅安静的琴行，店里此时没有客人，店主正在读书。那是个气质优越的女子，脸色略微苍白，时光格外优待地没有损伤她的容颜，只让那双眼睛带着一些苍凉。

店主抬眼看见他们，微微一愣。

“妈，这是我同学，她想找一下古筝弦。”

这竟然是萧誉的妈妈？店主和顾莞记忆中的漂亮阿姨重合起来，顾莞有些羞怯地笑了下。

她的目光落在店主正在看的书上，那是一卷花间词，翻开的一页是晏几道的“梦入江南烟水路”。

这个阿姨就是“梦入江南烟水路。”

店主察觉了她的目光，微笑着说：“我很喜欢小山，闲下来的时候总读他的词。”

“我也很喜欢他。”

阿姨却摇了摇头：“词是好词，可他满腹失意，你还是青春正好的小姑娘，不该喜欢他。”

顾莞认真地说：“小山词是我二叔教我的。他告诉我小山这一生是最快乐的，纵然出身相府见过无数钻营的手段，却听凭本心不愿意趋炎附势，就算屡次受骗，还是真心待人。我觉得人这一生没有比永不违逆自己更快乐的了。”

顾莞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店主看着她，脸色惊诧，慢慢眼中竟有一丝喜意，轻喃：“你是平生家的……长这么大了。”

“一路走过来累了吧。”她邀请顾莞：“正好店里清净，要喝杯茶吗？”

顾莞看了一眼萧誉，然后点了点头。

店主有一套很漂亮的茶具，顾莞看着她注水、洗杯，举手投足优雅从容，不由说：“好漂亮的茶艺。”

“你懂茶艺？”

“不太懂，只是我外婆喜欢。我妈妈说动乱那些年，就算外婆被剃了阴阳头罚去扫厕所，还要拿陶瓷缸子给自己泡树叶喝。她老说人就算有霉运，也不能有霉相。”

阿姨受到触动，笑意终于将丁香般的忧愁冲淡，她眉目和萧誉一样温柔，说：“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顾嫏環。”顾莞说完，偷瞄了一旁的萧誉，开始想念那个梨涡，鼓起勇气又补充：“你们可以叫我顾莞，莞尔一笑的莞，是我外婆给我取的小名，我之前一直都是用这个名字。”

“小莞……真好听。对了，你找古筝弦，你弹古筝？”

“嗯。”

“喜欢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

店主眼中流露出一些怀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平生……我也最喜欢这首曲子，待会弹给我听好不好？”

顾莞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点头答应。

那天她和店主聊了很久，一方面是话语投机，一方面也是因为萧誉在。她并不是乐于表达的人，可是在不经意的角落，她收集了许多他的信息，她无数次想象着有一个机会，可以把自己讲给他听一听。

萧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嘴边一直带着笑意，梨涡浅浅。

后来是萧誉送她到熟悉的公交站台。

原本萧誉是打算送她回去的，但顾莞因为沈清煦让人反感的高干子弟作风，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也住在市委大院，坚持只要送到公交站。

公交快来时，萧誉笑着对她说：“谢谢你，我妈妈今天特别开心。”

顾莞还是耳尖泛红，说：“我要谢谢你才对，今天我也很开心。”

“如果有空，可以常来吗？”

“我会的，我也答应阿姨了。”顾莞郑重承诺。

萧誉神色清朗：“那我们等你……顾莞同学。”

他的嘴角又有了那个梨涡。

顾莞这下脸也红透了，声如蚊蝇地答应了一声，然后飘上了公交。

她在公交上看着萧誉远去的身影，又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明亮的眼睛，忽然笑得灿烂。

他们这就算，真正认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