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将自己所剩无几的黑雾抽离出来,稀薄的、几乎要消散的雾气在他指尖缠绕了片刻,像是不愿意离开主人的临终眷恋,最终还是顺从地涌向了躺在身边的人。
黑雾无声无息地包裹住溯渊,毫无防备的溯渊就在这股温和的力量中,睫毛颤了颤,沉沉地睡去。
易初的手依旧攥着他,一动不动地盯了很久,“我竟然真的有一天,对死产生了恐惧。”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恍惚。从前的易初是不怕死的,作为一个魇兽,存在或者消失,不过是黑雾的聚散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胸腔里那颗心里住了一个人,于是死亡就不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
他贴在溯渊的耳边,喃喃自语,“我知道,你醒了以后一定会怪我,可我真的要自私一回。”
他闭上眼,将嘴唇轻轻印在溯渊的唇角。
易初抬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溯渊的系统面板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半空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盯着面前的系统面板,浅色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就这样被易初直勾勾盯了许久,系统的声音才轻轻冒出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每一次你们两个在一起,溯渊就会把我关掉。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做什么我都看不见。我很自觉的。”
易初没什么温度地盯着半空中的面板,并不关心它急急忙忙的解释,“你帮我给溯渊带个话。”
“啊?我吗?”
系统小心翼翼地接话,估计也意识到了不会是什么好话,“能,能不帮忙吗?”
易初脸上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伸手点了一下系统面板,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你信不信,我可以在这里把你拆了。”
这话纯是胡说八道的威胁,但易初的神情阴沉沉的,竟然真的威慑到了系统。
面板上的数据流乱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排列整齐。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调子明显变了,带上了一种近乎讨好的慌张。
“帮,帮...帮还不行吗...”
易初伸手,指尖轻轻触上溯渊左耳的那枚耳坠,浑身上下最后的一缕黑雾涌向耳坠。
“告诉他,如果醒了就去迷宫中心,出口会在那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溯渊的手,始终不愿意撒开,“不用找我了,想怪我,骂我,就随他吧。”
“我知道,这样一个人决定两个人的命运很自私,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都死在这里吧。”
系统面板静静地浮在上面,一个按钮自动启动,面板的左上角出现一个红色的点,一闪一闪的。
一滴泪从易初的脸颊划过,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洇开,渗进皮肤里,消失不见。
“对不起,如果你醒来后真的很痛苦,就忘了我吧。”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易初只是让自己的手从溯渊的掌心里滑落,像是一片秋天的叶子终于松开了枝头,落向了不知深浅的地面。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让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不至于一下子落下来。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系统的声音小小的,传入易初的耳朵里。
易初笑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嘴角,咸咸的,好像还有点苦,“当然有啊,另一种办法就是一起死。”
系统作为溯渊找魇兽做向导的为首反对者,它曾经是最激烈地反对过这段关系的那一个。
它见过太多魇兽的反复无常,太多梦境生物与人类之间注定悲剧的纠缠,它不想看到溯渊重蹈覆辙,不想看到那个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又被另一只从梦境深处伸出的手拽回去。
可这么久过去了。
它看惯了两人在梦境里的形影不离,溯渊嘴角总是会浮现出它从未见过的笑意。
它甚至快要记不清以前的溯渊是什么样子了。那个浑身戾气的、对谁都不假辞色的溯渊,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即将独自走进黑暗的人。
系统突然就想挽留一下易初,“你不会后悔吗?”
易初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下,背影在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本来也就要死了,现在只不过让这份死亡有些价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遗漏什么要说的话,“对了,他的耳坠里有我最后的那一点点雾气,应该足够在他某天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后再保护他一次。”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或者,如果他实在走不出...这股力量也可以将我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抹去。”
系统被这一番话完全说不出来话,很久,它才又弱弱地追问了一句:“或许溯渊想见你最后一面呢?”
“那还是算了,”易初压抑着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他的手指握紧了门框,“他要是醒了,我可就真没这份勇气去死了。”
易初说完,他松开门框,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