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兽是由梦主的极端情绪凝结而生的,它的存在,本就是情绪的具象化身。那么,魇兽所流露出的情绪,究竟是梦主深层情感的直接外溢,是被牵线般的支配下无可选择的极端外显,还是说,在漫长的游走与凝结中,魇兽也渐渐生长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弱而模糊的情绪?”
“它们是被造之物,还是有可能在承载他者之痛的同时,孕育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心跳?”
不带温度的声音从易初的脑海中响起,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曾经问过这些问题吗?
还是在某个他没来得及记住的时刻,有人这样问过他?
有些东西正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它们与面前正在播放的画面一点点重叠,色彩与色彩交融。
画面里的他还在坠落,身体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越缩越小。而脑海里的那些记忆,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向下坠落。
当情绪消失,本该压住记忆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诸于己身的东西,原来都是靠着情绪来维系的。只要情感还在,锁链就还在,记忆就会被压在下面,永不见天日。
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碎裂的银线反倒成了他恢复记忆的必要条件。
被锁住不见天日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回归了易初的脑海。
易初垂下眼,看见画面里的自己正在急速下坠。
记忆下坠,画面终于完全重叠。
在即将被摔成肉泥的前一秒,易初手心的黑雾聚拢,托住了正在坠落的自己。
易初叹了口气,这是他第37次从房顶倒下来,和以前的36次没什么区别。
他不会产生恐惧,无论是之前任凭自己摔碎又重新聚拢,还是现在这样。
他也不会惧怕死亡,根本感受不到死亡这件事有什么可怕的。死亡于他而言,和活着一样,都只是一件事。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至少还有表面可以映照天空,有深度可以容纳淤泥。而易初的那片水面,连倒影都没有。
“真是无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黑雾正在慢慢收拢,一点点地缩回他的指缝之间,消失在皮肤之下。
他转身,白色城堡的大门立刻打开,欢迎着他进入。
这是属于易初的梦境,一座巨大的雪白的城堡,不带任何杂质。
空荡荡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易初自城堡中诞生,在这梦境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物。
他的眼中能辨真实与虚假,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分辨出事物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还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而在这座城堡里,在这个由梦与魇编织而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虚假的。
易初的世界里,满是虚假,不见一丝真实。偶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会恍惚自己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座城堡里,醒来的时候,不是坐在房顶看着一成不变的天空,就是尝试着让自己感受到一些情绪。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睡觉。睡眠是一种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闭上眼睛,世界就消失了;睁开眼睛,世界又回来了。
至少在城堡的第一位不速之客到来之前,始终如一。
“我去,这儿是哪?城堡都不刷漆的吗?”
一阵聒噪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这座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城堡里显得格外突兀。
易初本来窝在沙发上,正要沉沉地再睡过去。可这声音实在太吵了,硬生生地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个聒噪的声音只持续了几秒便安静下来,快得让易初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待得太久,脑子终于开始出问题了。
直到推门声响起,“哈喽呀,请问你是在cos睡美人吗?我迷路了,想过来问个路。”
过于明亮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轻快劲儿。
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的易初撑起身子,眯着眼睛望向声音的来处。
“哈喽?听得见我说话吗?”
声音的主人似乎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不确定的再一次问了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人声?
反应了许久的易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此时在门口探进去脑袋的溯渊等了许久,似乎终于放弃了希望,嘟嘟囔囔:“好冷漠,助人为乐不行吗?”
他正要转身离开,一片黑影忽然盖在了他的身旁。
溯渊身体僵住,一只修长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喉咙。